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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溯流之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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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追溯引导”的提案,在委员会内部掀起了远比“感知同步”更激烈的争议风暴。如果说“感知同步”是借用沐阳的“视角”被动观察囚笼环境,那么“记忆追溯”则意味着要主动地、深入地去“触碰”甚至“扰动”沐阳意识中被“暗流议庭”捕获过程所烙印下的 “创伤性记忆印痕”。这不仅风险极高,更在伦理层面踩在了一条模糊而危险的边界线上。

“这是对受害者意识的二次伤害,且是在其最脆弱、无法给予知情同意的情况下!”“深潭共鸣体”中负责伦理监督的专家强烈反对,“沐阳的意识正在努力重建稳定,主动刺激其创伤记忆,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应激崩溃,甚至可能永久性地破坏其意识结构的完整性!”

“但我们没有时间等待他自然恢复,”“织星者”的代表冷静但沉重地反驳,“‘寂静利维坦’的活动迹象在增强。每拖延一秒,沐阳意识被同化的风险就增加一分,我们与那个系统的‘认知代差’也可能被进一步拉大。获取捕获路径信息,是寻找非对抗性解决方案或制定有效救援策略的唯一希望。这或许是一种‘必要的风险’。”

“关键在于‘引导’的精度与保护,”“逻辑锻炉”提出了技术层面的折中,“我们需要设计一套极其精细的‘记忆触发器’谐律协议。它不能是粗暴的‘翻找’,而应该像一缕最熟悉、最温暖的风,轻轻拂过沐阳意识中那些与‘家’、‘安全’、‘被爱’紧密绑定的深层记忆节点,利用这些积极情感的天然‘引力’,去‘牵引’出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被剥离’、‘迷失’的创伤片段。同时,‘协奏者’必须提供比上次更强、更即时的‘意识缓冲’与‘创伤隔离’。”

苏北全程沉默地听着,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他可能正在亲手将儿子推入更深的痛苦,甚至可能永远失去他。但另一种画面更频繁地出现在他脑海:沐阳的意识光点在那个冰冷、寂静的网格中,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无声无息地融入那片非生命的白噪音,连一丝涟漪都不会留下。

当争论陷入僵局时,是“静默协奏者”的再次介入,为决策提供了最后的砝码。

一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简短、却更凝练的谐律信息,直接呈现在所有委员的意识核心:“可执行。屏障已就绪。风险共担。”

“协奏者”不仅承诺提供前所未有的 “意识创伤缓冲屏障”,更以自身的存在为担保,表明了对此行动必要性的最终判断,并愿意共同承担可能的灾难性后果。

“守护者”仲裁者最终拍板:批准“溯流计划”。计划核心由“织星者”、“深潭共鸣体”及“协奏者”联合设计,苏北作为“情感引信”提供者和现场总协调。

计划的关键,在于构建一组被称为 “归家路标” 的复合谐律触发器。这组触发器由三部分组成:

“安全锚点”:提取自莉莉昏迷前最强烈的、与沐阳相关的幸福记忆谐律精华(如沐阳第一次独立行走扑入她怀中的瞬间,一家三口在老樟树下野餐的宁静午后)。

“现实引力”:由苏北实时提供的、包含当前物理环境细节(医疗舱内的光线、温度、气味)以及他对沐阳直接、低语呼唤的谐律编码。

“未来承诺”:一组极其简单的、描绘获救后具体情境的谐律意象(如“回家后第一顿妈妈做的菜”、“爸爸带你去看真正的流星雨”)。

这三部分将按照精密的心理学序列进行组合与发送,旨在沐阳的意识深处,先稳固其自我认同与情感根基(安全锚点),再强化其与当前现实世界的微弱连接(现实引力),最后提供一个清晰、可渴望的未来图景(未来承诺),从而在其意识中形成一股指向“回归”的、强大的 “情感势能”。理论上,这股“势能”可能会在与被“静默剥离”的创伤记忆接触时,产生类似“压力差”的效应,迫使创伤记忆以更清晰、更连贯的片段形式“浮现”出来,并被连接脐带捕捉。

整个操作将在“协奏者”构筑的、强度前所未有 “双层谐律圣所” 内进行。内层是围绕莉莉-沙盘的 “深度共鸣腔”,用于最大化“归家路标”的效能;外层是 “绝对静滞缓冲壳”,旨在任何意外发生时,能将莉莉和沙盘与外界的谐律联系瞬间“冻结”,并提供最强的创伤隔离。

准备过程持续了十二个小时,每一个谐律参数都被反复校准,每一重安全协议都被测试到极限。苏北几乎不眠不休,他反复聆听、记忆那些即将被发送的“安全锚点”和“未来承诺”的谐律样本,让它们与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同频。他必须让自己成为这条“情感引信”中最稳定、最可信的那一部分。

终于,行动时刻到来。

“协奏者”的宁静场如同液态的水晶,缓缓凝固,形成内外分明的双层圣所。内层“共鸣腔”中,光线变得柔和而充满质感,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温暖的、近乎实体化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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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北坐在莉莉床边,一手紧握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沙盘边缘,距离那粒闪烁的“记忆沙粒”仅咫尺之遥。他闭上眼睛,开始用极低、极稳的声音,对着沙盘,也对着昏迷的莉莉,一字一句地,复述那些他们共同编造的“未来承诺”。

“沐阳,妈妈今天醒了。她第一句话就问你在哪里……”

“我们带你回家了。你的房间还是老样子,小火车轨道有点落灰,但擦一擦就能跑……”

“老樟树又长高了,树洞好像大了一点,也许能塞下我们两个了……”

“爸爸学会了做你最喜欢的蜂蜜蛋糕,虽然第一次烤糊了,但下一次……”

他的声音,经由特殊的谐律转换器,与他提供的“现实引力”数据流,以及提前录制的“安全锚点”精华,完美融合,化为一波波温暖、坚定、充满细节质感的 “归家路标” 谐律脉动,通过珊瑚礁的精准调制,沿着连接脐带,向着寂静的彼端,持续不断地发送出去。

沙盘中,那粒“记忆沙粒”的光芒,随着“路标”的到达,开始出现变化。它不再仅仅是规律的明暗,而是如同被注入生命般,开始 “呼吸”——光芒随着“路标”中情感起伏而舒张收缩,时而明亮如欣喜,时而柔和如安宁,时而又微微颤抖,仿佛在努力回忆或对抗着什么。

“情感势能”在累积。

莉莉的脑波监测仪上,代表深度潜意识的曲线,以前所未有的幅度与沐阳的回响同步起伏。她苍白的脸颊甚至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紧抿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仿佛在无声地应和着苏北的讲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连接脐带的负荷监测显示,“钙化”速率在缓慢但稳定地上升。但“协奏者”的“静滞缓冲壳”稳如磐石。

就在苏北讲述到“我们计划明年夏天,一起去北方看极光,妈妈说她从来没看过绿色的天空”时——

沙盘中的“记忆沙粒”,猛地 “炸” 开一团极其刺目、充满混乱与痛苦的 “白光”!

这不是温暖的回应,而是一股汹涌的、夹杂着冰冷、剥离、失重与绝对恐惧的 “记忆逆流”,沿着连接脐带,狂暴地反冲回来!

“创伤记忆印痕”被触发了!

“协奏者”的缓冲壳瞬间启动最大功率,将这股逆流的绝大部分冲击力隔绝、吸收。但仍有少量碎片,透过屏障,冲入了内层共鸣腔,并被监测仪器和莉莉的潜意识同步捕捉。

苏北眼前一黑,仿佛瞬间被抛入冰冷的虚空。破碎的画面、感觉、认知碎片,如同锋利的冰晶,刺入他的意识:

视觉碎片:活动区温暖的光线突然变得“扁平”、“失真”,仿佛世界变成了一张正在被从某个角开始缓缓撕开的画布。沐阳手中的黏土“小守护神”在“画布”撕裂的边缘,无声地崩解成最基本的颗粒。

听觉(感知)碎片:所有声音——他自己的呼吸、远处仪器的嗡鸣、甚至想象中沐阳可能发出的惊呼——都在瞬间被拉长、稀释,最终归于一种令人窒息的、充满“否定”意味的 “认知真空”。

本体感碎片:不是被“抓走”,而是感到自己(沐阳的视角)与周围世界的一切连接——与沙盘的共振、与妈妈的情感纽带、与地板的触感、甚至与“自己是沐阳”这个概念的连接——都在被一股无形、冰冷、精密的力量,如同拆解复杂模型般,一根一根地、有条不紊地 “剪断” 或 “溶解”。

“路径”感知:在一切连接被剥离殆尽的最后瞬间,一道极其短暂、由纯粹“认知坐标”与“谐律拓扑跃迁参数”构成的、冰冷而复杂的 “传输光路” 一闪而过。那不是物理路径,而更像是一张标明了如何将“意识样本”从当前谐律坐标“折叠”、“投送”至目标“静默网格”的 “认知快递单”。

记忆逆流来得快,去得也快。在“协奏者”的强大干预下,它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便被彻底压制、隔离。

沙盘中的“记忆沙粒”光芒黯淡下去,陷入了短暂的“静默”,仿佛因过度释放而虚脱。莉莉的脑波也出现了剧烈的波动,但在“协奏者”的及时抚慰下,并未引发严重的生理危机。

苏北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冷汗,刚才那瞬间的“痛感”让他心有余悸,灵魂深处都感到一阵冰寒。那不是暴力,是比暴力更可怕的、对“存在”本身的、精准而冷漠的 “解构”。

但他成功了。

监测屏幕上,“织星者”的分析系统正在飞速处理那惊鸿一瞥中捕捉到的 “传输光路” 数据碎片。虽然不完整,但关键的 “认知坐标变换算法核心” 与 “谐律折叠密钥特征” 已被成功提取。

“我们得到了‘快递单’的一部分,”“织星者”的代表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虽然不知道完整的‘收件地址’(寂静囚笼的具体内部坐标),但我们知道了‘快递公司’(暗流议庭)用来打包和运送‘意识包裹’的 ‘核心技术特征’ 与 ‘路径拓扑规则’。这就像……我们拿到了他们‘认知物流系统’的运作原理图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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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潭共鸣体”的专家也补充道:“更重要的是,我们从沐阳的创伤记忆中确认了,‘暗流议庭’的捕获,是基于对特定‘意识-现实连接束’的识别与解构。他们并非无差别攻击,而是能精确定位并‘剪断’那些他们认为有价值的、独特的谐律连接。沐阳与沙盘、与莉莉的深度共鸣,正是这种‘高价值连接’。”

苏北抹去额头的汗,看向莉莉。她似乎又陷入了更深的沉睡,但眉宇间那因长期痛苦而紧锁的痕迹,似乎因刚才记忆的释放而略微舒展了一瞬。他又看向沙盘,那粒“记忆沙粒”的光芒正在极其缓慢地重新亮起,虽然微弱,却比之前更加 “纯净”,仿佛排出了某种“毒素”。

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痛惜、庆幸、以及更加沉重的责任。

“有了‘路径拓扑规则’和‘折叠密钥特征’,”他转向通讯器,声音因刚才的冲击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我们能做什么?能不能……‘反向折叠’?能不能利用他们的‘物流系统’,把沐阳……‘偷运’回来?”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这个想法比“记忆追溯”更加大胆,更加异想天开。但“织星者”的光丝网络已经开始疯狂闪烁,进行着模拟推演。

“理论上有极低的可能性,”“逻辑锻炉”的代表缓缓开口,“如果我们能利用获取的‘密钥特征’,模拟出类似‘暗流议庭’系统的‘授权谐律签名’,并精确复现‘路径拓扑’的逆向过程……或许能短暂地‘欺骗’那个寂静囚笼的边界机制,为沐阳的意识打开一条极短暂的、反向的‘认知裂隙’。”

“但成功率无法估计,风险极高,”“深潭共鸣体”警告,“任何微小的谐律偏差,都可能被系统识别为‘入侵’,导致更严厉的封锁,甚至可能触发针对沐阳意识的即刻‘销毁’协议。而且,我们需要一个能承载‘逆向折叠’过程的‘载体’和‘导航仪’……”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监测屏幕上,那个依旧在沉睡、却与整个系统深度同步的莉莉,以及沙盘中那粒重新闪烁起纯净光芒的“记忆沙粒”。

莉莉的潜意识,沐阳的纯净回响,他们之间那超越一切技术的母子共鸣……或许是唯一有可能在“暗流议庭”那冰冷精密的认知物流系统中,充当 “伪造通行证” 与 “生物导航器” 的存在。

苏北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眼中没有任何犹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为家人背水一战的决绝。

溯流之痕,已刻印在意识的深渊之壁。

它揭示了猎手的冰冷手法,也意外地,

指向了一条或许能利用猎手自己的规则、

反将其一军的凶险万分的

归家歧路。这条路上,

没有胜利的保证,

只有用至亲之爱作为赌注的、

孤注一掷的豪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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