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安平镇那家略显破旧的客栈门前,便迎来了一辆颇为体面的青幔小车。车辕前坐着的仆役衣着整洁,态度躬敬,与周遭凋敝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径直寻到张头领与苏老先生,言称奉崔府二公子之命,特来延请昨日在街市施救的林姑娘过府一叙,言明是为表谢意,并有意请教医术。
消息传来,挤在女眷通铺里的林薇尚未起身,王婶已慌慌张张地推醒她,脸上又是紧张又是隐隐的兴奋。小蝶也揉着惺忪睡眼,茫然地看着突然变得嘈杂的周围。张头领面色凝重地过来告知,语气复杂:“崔府来人了,点名要见你。林姑娘,你看这……”
苏老先生捻着颌下稀疏的胡须,沉吟片刻,对低眉垂目的林薇低声道:“崔琰崔季圭,年少成名,素有清正雅望,非是那等仗势欺人之徒。他既以礼相请,姑娘不妨一去,或是一番机缘。只是……”他顿了顿,浑浊却锐利的眼中闪过一丝告诫,“高门大户,规矩繁多,言行需得谨慎,莫要失了分寸,亦不可轻易应承什么。”
林薇心中明白,昨日街头之事,看似平息,实则已将她这陌生面孔推到了本地豪族崔氏的视线之内。是福是祸,躲是躲不掉的,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面对,或许能从中窥得一丝在这个时代立足的契机,或是关于外界局势的信息。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多谢老先生提点,我晓得分寸。”
她并无华服美饰,只有那身浆洗干净、略显宽大的粗布衣裙,以及王婶用崔府所赠青绢赶制出来的那身新衣。略一思忖,她选择了后者。虽仍是朴素样式,但浆洗得挺括,颜色匀净,穿在身上,总算褪去了几分流民的狼狈,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沉静气度。她用一根削磨光滑的木簪将长发利落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虽仍有憔瘁之色,但眼神清澈镇定。
叮嘱小蝶乖乖待在客栈与王婶一起,莫要乱跑后,林薇便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登上了崔府的马车。王婶在她身后双手合十,喃喃念佛,小蝶则扒着门框,大眼睛里满是依赖与不安。
马车辘辘而行,穿过安平镇还算整齐却难掩萧索的街巷,最终停在一座黑漆大门、门前立着石兽的宅邸前。虽非雕梁画栋,极尽奢华,但门庭开阔,屋宇连绵,自有一股沉淀下来的威严与清贵气象,与镇中其他建筑截然不同。仆役引着林薇从侧门而入,穿过几重庭院,但见屋舍俨然,林木虽在秋冬略显萧疏,但布局疏朗有致,透着世家大族历经数代积累的底蕴。
引至一间陈设雅致、燃着淡淡檀香的花厅,仆役奉上清茶后便躬身退下。林薇并未落座,只是静静地站在厅中,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四周。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笔力遒劲,意境清远;多宝格上陈列着一些青铜器皿和玉器,古朴厚重。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克制而内敛,与她想象中豪族的骄奢淫逸颇有不同。
片刻后,沉稳的脚步声自门外响起。一位身着月白色深衣、头戴进贤冠的年轻男子缓步而入。他约莫二十出头年纪,面容清俊,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儒雅与沉静,眼神清澈而温和,只是面色略显苍白,似是有些气血不足,但举止间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风仪。
“在下崔琰,字季圭,见过林姑娘。”男子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如玉磬,态度谦和,并无半分世家子弟常见的骄矜之气。
林薇早已从苏老先生处得知崔琰表字,此刻见他果然气度不凡,心中稍定,敛衽还礼,姿态不卑不亢:“民女林薇,见过崔公子。”
“姑娘不必多礼,请坐。”崔琰示意林薇在客位坐下,自有侍女悄无声息地再次奉上热茶。他目光落在林薇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与探究,“昨日街市之事,家仆无状,惊扰了姑娘,更累得姑娘出手救人,琰在此代家仆赔罪,并谢过姑娘援手之德。”说着,竟是起身向着林薇的方向,郑重地微微一揖。
林薇连忙侧身避过,并未完全受礼:“公子言重了。路见危难,略尽绵力,实不敢当公子如此大礼。倒是那老丈一家,不知后续……”
崔琰坐下,叹了口气,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坦然:“家仆行事急躁,我已申饬。那刘翁一家,佃租之事,我已吩咐管事酌情减免,并赠了些钱粮,让他们暂且度日,延医问药。只是族中庶务繁杂,此类事情,有时也难免疏于管教,让姑娘见笑了。”他言语诚恳,并未推诿责任。
林薇心中微动,看来这崔琰确实如苏老先生所言,并非是非不分、一味护短之人,甚至颇有担当。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公子仁厚,是百姓之福。”
寒喧过后,崔琰话锋一转,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切入正题:“听闻姑娘医术精湛,尤擅处理外伤急症,手法迥异寻常医者,不知师承何处?”这几乎是所有听闻她医术之人必问的问题,也是她身份来历最大的疑点。
林薇心中早有腹稿,面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哀伤与迷茫,依旧以“家传医术,因家乡遭了兵祸,家人离散,唯馀我与妹妹侥幸流落至此”应对,言辞恳切,细节模糊,却又不卑不亢。
崔琰听罢,并未如常人般追问细节,反而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同情:“原来如此。乱世离人,姑娘受苦了。”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人子的困扰,“今日冒昧请姑娘前来,除致谢外,实则另有一事相求,还望姑娘不吝援手。”
“公子请讲。”
“家母近年时常为心悸、胸闷所扰,夜间尤甚,伴有头晕、乏力,精神日渐萎靡。延请过几位医者,多用安神补益之药,如归脾、养心之类,初时稍有效验,日久却似效微力乏,反添烦闷。观姑娘昨日施救,思路清奇,手法独特,或能对家母之症有不同见解?不知姑娘可否拨冗为家母诊视一番?”他言辞恳切,孝心流露。
原来是为母亲求医。林薇心中了然,这既是试探她医术真伪深浅的机会,也可能是一场关乎她能否获得崔氏善意乃至庇护的考验。她沉吟片刻,并未大包大揽,谨慎答道:“公子孝心可嘉,令人感佩。只是民女所学粗浅,于内科调理一道所知有限,不敢妄断,恐有负公子所托。但若蒙不弃,愿尽力一试,为老夫人请脉探察,或可提供一二浅见。”
她这番谨慎而不失自信的态度,反而让崔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如此,有劳姑娘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亲自起身引路,带着林薇往内院而去。
穿过几道回廊,绕过影壁,来到一处更为幽静、陈设素雅的院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宁神的草药香气。屋内,一位年约五旬、衣着简朴却气质雍容的妇人半倚在软榻上,面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郁色,正是崔琰之母,崔王氏。
见到儿子带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进来,崔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良好的教养让她并未失礼,在崔琰介绍后,微微颔首示意,目光温和地落在林薇身上。
“母亲,这位便是昨日在街上救治刘翁的林姑娘,儿子特请她来为您诊视。”崔琰走到榻前,温声禀明。
林薇上前,依着礼数行了礼,然后静心凝神,在侍婢搬来的绣墩上坐下,轻声道:“老夫人,民女为您请脉。”她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崔老夫人搁在脉枕的手腕上。指下感觉脉象细弱而略数,跳动不甚有力,时有短暂的、不易察觉的间歇,如同琴弦欲断未断之象。结合其心悸、胸闷、头晕乏力、面色苍白的征状,林薇心中已有了初步判断——这很象是现代医学中的心律失常,可能伴有心肌缺血或心功能不全,属于“心悸”、“胸痹”范畴,根源在于心气心阳不足,推动无力,导致心血运行滞涩,脉络不通。
她仔细询问病情细节:“老夫人平日是否觉得心中惕惕不安,如同有人将要捕捉一般?夜间是否难以安卧,甚至需要垫高枕头或坐起来呼吸才觉顺畅?手足是否时常感觉不温,畏寒怕冷?”
崔老夫人眼中讶色更浓,这些颇为私密和具体的感受,她并未对之前的医者详细言明,这年轻女子仅凭诊脉和寥寥数语,竟能道出七八分,且描述得更为贴切。“确是如此……尤其入夜躺下,便觉胸口憋闷,气息不续,需得坐起方能缓解。手足亦是常年不温。”她声音带着些许虚弱,但条理清淅。
林薇点头,又询问了饮食、二便、睡眠质量等情况。她心中思忖,古人治疔此类病症,多从气血亏虚、心脾两虚或水饮凌心论治,常用归脾汤、炙甘草汤、苓桂术甘汤之类温补、安神、化饮。崔老夫人年高体弱,气血阴阳不足是肯定的,但之前的补益之药效果不彰,甚至反添烦闷,或许问题关键不仅在于“虚”,更在于“瘀”和“通”上。心血运行不畅,脉络瘀阻,单纯补益恐难以奏效,甚至可能因壅滞而加重胸闷,必须辅以活血通络之力。
她斟酌片刻,组织语言,对凝神倾听的崔琰和老夫人说道:“老夫人之症,根源在于心气不足,鼓动无力,尤如帅老兵疲,难以统领行营,导致心血运行滞涩,脉络不通。所谓‘不通则痛’,‘不荣则悸’。先前医者多用补益,固本培元,本是正治,但或许忽略了‘通络’一环。虚不受补,壅滞更甚,气血不能畅达四末则手足不温,上扰清窍则头晕,阻滞胸阳则胸闷气短,故效不佳。”
崔琰听得若有所思,他学识渊博,涉猎广泛,虽不专精医术,但觉林薇所言条理清淅,切中要害,非是泛泛之谈。崔老夫人则微微颔首,觉得这女子说得在理,将自己难受之处剖析得明明白白。
“那依姑娘之见,当如何调理?”崔琰问道,语气更为郑重。
“当以益气养阴、活血通络为主,佐以安神定悸。”林薇清淅地说道,“民女可拟一方,以炙甘草、人参、麦冬、五味子益气养阴,复脉固脱;辅以丹参、川芎、红花活血化瘀,通络止痛;再用酸枣仁、柏子仁、远志宁心安神。或可一试。此方旨在补中寓通,通中兼养,使气血流通,心神得安。”她口述的方子,融合了后世着名的“生脉散”益气养阴和活血化瘀药物的思路,既符合中医传统理论,又添加了她的现代医学理解,侧重于改善循环。
她接着详细叮嘱:“此外,平日饮食宜清淡软烂,易于消化,忌肥甘厚味,以免助湿生痰,加重胸闷;情绪需保持平和,避免大喜大悲,惊扰心神;午后可小憩片刻,养精蓄锐,但夜间若觉气闷,切莫强忍平卧,可高枕或起身端坐,待气息平顺后再缓缓躺下。”
崔琰仔细记下方药和注意事项,他虽不精通医术,但觉林薇所言法度严谨,考虑周详。他看向母亲,崔老夫人闭目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声音虽弱却带着决断:“便依林姑娘所言吧。听着……在理。”
开了方子,又细细叮嘱了煎服方法,林薇便起身告辞。崔琰亲自将她送到花厅外,命人奉上诊金——并非金银,而是两匹质地细密、色泽温润的青色绢布和一小串品相上佳、打磨光滑的五铢钱。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聊表谢忱,望姑娘笑讷。”崔琰态度诚恳,并未因林薇的平民身份而有丝毫轻视。这诊金既实用又体面,远胜于直接给予大量钱财可能带来的麻烦。
林薇推辞不过,也知道这是应得之酬,便坦然收下,行礼道谢。这诊金对她和小蝶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能极大改善她们目前的窘境。
“林姑娘医术不凡,见识独特,不知日后有何打算?”崔琰将她送至二门,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带着深意。
林薇知道这是招揽或更深层次试探的前奏。她目前尚未摸清清河郡乃至冀州的详细局势,对崔氏内部的复杂情况更是一无所知,不愿轻易卷入世家大族的纷争,成为依附者。她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多谢公子垂询。民女随商队北上,意在寻一安稳之地,悬壶济世,救治伤患,以求安身立命,了此残生。”她表明了自己行医的志向和不愿多事的态度。
崔琰看了她一眼,那双清澈而瑞智的眼睛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也不强求,只是微笑道:“姑娘志向高洁,心怀仁术,乃苍生之幸。若在清河郡有何难处,可遣人来府中告知。只是……”他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了些许,“如今这冀州之地,或将不宁,非是久安之所,姑娘还需……早做打算为好。”这话语中隐含的提醒和关切,让林薇心中一动。
她再次道谢,在仆役的引领下,离开了这座深宅大院。走出崔府侧门,重新站在萧索的街道上,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仿佛刚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归来。
回到客栈,王婶和小蝶见她安然回来,还带了如此贵重的绢布和钱财,又是惊讶又是欢喜,围着问个不停。林薇只简略说了为崔老夫人诊病之事,隐去了崔琰最后的提醒。她将大部分钱交给稳妥的王婶保管,只留了些零用,又将那两匹青绢交给王婶,请她帮忙为小蝶和自己再各做一身换洗的衣裳,馀下的也可留着备用。
苏老先生得知她在崔府的经过,尤其是崔琰最后那句看似随意的提醒,捻须沉吟良久,眉头微锁:“崔季圭此人,向来持重,非是虚言恫吓之辈。他既出此言,绝非无的放矢。看来,这冀州表面的太平,怕是真的维持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