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籁俱寂。车骑将军董承,手持一份精心拟好的奏疏,秘密入宫觐见汉帝刘协。
寝宫内,灯烛昏暗。年轻的皇帝刘协坐在御榻上,面容清癯,眼神中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沧桑。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董承,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悲凉与无奈。
董承慷慨陈词,将宛城之败的责任全数推给曹操,极力喧染曹操“兵败身病,已无法胜任司空之职”,声称“为江山社稷计,为陛下安危虑”,必须趁机收回曹操兵权,由他董承“暂代”,并提拔王子服、吴子兰等“忠义之士”执掌禁军,如此方能“保汉室无虞”。
刘协静静地听着,心中明镜似的。他何尝不知道,董承与曹操,不过是狼与虎的区别,都在觊觎着他这个天子名义下的权力。董承此刻的“忠君爱国”,不过是为了取代曹操,成为下一个权臣罢了。真正一心为了他这个皇帝、为了汉室江山着想的,又有几人?荀彧或许有几分真心,可他终究是曹操的人。自己这个皇帝,不过是这些权臣手中博弈的棋子,一面可以号令天下的旗帜。
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无力。这巍巍皇城,看似金碧辉煌,实则不过是精致的牢笼。他无力反抗,也无法选择。
“董卿……”刘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沙哑,“曹司空……毕竟有功于社稷。此事……关系重大,是否容朕再思量……”
“陛下!”董承抬起头,目光灼灼,带着不容拒绝的逼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曹操新败,军心不稳,此乃天赐良机!若待其病愈,重掌大权,则悔之晚矣!臣等一片赤诚,皆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汉江山啊!明日朝会,只需陛下默许,臣等自当据理力争,请陛下明鉴!”
刘协看着董承那看似躬敬实则强硬的态度,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馀地。他沉默了许久,终是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低不可闻:“……朕,知道了。董卿……且退下吧。”
董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叩首道:“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这才躬身退出了寝殿。
空荡的寝宫内,只剩下刘协一人。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发出一声悠长而悲凉的叹息。这皇帝,当得何其窝囊,何其可悲。
同一夜,司空府,曹操寝殿。
曹操的高热稍退,但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郭嘉避开所有耳目,悄然前来。
殿内只点着一盏孤灯,映得曹操脸色晦暗,憔瘁不堪。郭嘉走到榻前,看着短短数日仿佛苍老了十岁的主公,心中痛楚,但他深知,此刻绝非沉溺于悲伤之时。
“主公。”郭嘉轻声唤道。
曹操缓缓睁开眼,看到郭嘉,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奉孝……你来了。”声音虚弱不堪。
“主公,嘉此来,非为探病。”郭嘉开门见山,语气凝重,“朝堂之事,主公可知?”
曹操微微阖眼,复又睁开,眼中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锐利,虽然底色是深深的疲惫:“……文若……撑得很辛苦吧?”
“是。”郭嘉开门见山,语气凝重如铁,“朝堂之事,文若已独力难支。董承党羽,借宛城之败,联合王子服、吴子兰等将领,明日朝会,恐将图穷匕见。”
曹操沉默着,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声粗重而艰难。
郭嘉继续道:“彼等以主公病重、兵败失德为由,欲使陛下下诏,收归兵权,交由董承。清流隔岸观火,文若孤掌难鸣。若让其得逞,则我等多年来心血,将士基业,倾刻间便将土崩瓦解。主公……此刻绝非躺倒之时!子修、安民和典韦将军的在天之灵,也绝不愿看到主公就此一蹶不振,让小人窃据权柄,践踏我等心血!”
提到三人,曹操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痛苦与恨意,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让那情绪失控。
“……他们……明日便要动手?”曹操的声音沙哑,如同破旧风箱,却透出一股冰冷的杀意。
“箭已在弦。”郭嘉肯定道,“非主公亲临,不足以震慑群小,扭转乾坤!”
曹操盯着帐顶,那双因高热和悲痛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睛里,一点点凝聚起如同受伤猛虎般的凶戾与决绝。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从骨子里迸发出来的、属于乱世枭雄的坚韧与狠厉。
“……取我朝服来。”曹操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明日……老夫倒要看看……谁敢在老夫面前……妄言夺权!”
翌日,崇德殿。
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朝会都要凝重肃杀。董承、种辑、吴硕等人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矜持与隐隐的兴奋。王子服、吴子兰等将领按剑立于武官班列,目光闪铄,跃跃欲试。而以赵岐、孔融等为代表的清流官员们,则大多眼观鼻,鼻观心,保持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荀彧站在文官首位,面容依旧沉静,但紧抿的嘴唇和袖中微微汗湿的手心,透露着他承受的巨大压力。
果然,朝会伊始,便有御史出班,再次弹劾曹操,言辞比以往更加激烈,直接要求天子以“渎职丧师、行为不检”为名,罢免曹操司空之位,收回其车骑将军符节,并将北军兵权移交车骑将军董承。
一石激起千层浪,附和者众。董承一党纷纷出列表态,要求“顺应天意民心”。
荀彧再次挺身驳斥,据理力争,驳斥对方夸大其词,居心叵测。双方唇枪舌剑,僵持不下。然对方此次显然有备而来,攻击愈发凌厉,有人再次将矛头指向荀彧,指责他“阿附权臣,罔顾君父”,“颍川荀氏,清名尽丧”。
董承见状,亲自出列,向御座上的刘协躬身道:“陛下!曹操之过,证据确凿,天下皆知!如今其重病不起,已无法履行司空职责。为社稷安稳,请陛下速下决断!”
刘协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看着下方纷争的臣子,手心沁出冷汗。他张了张嘴,那句早已被董承“建议”好的话,却重若千斤,难以出口。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荀彧渐感词穷,董承一党气势最盛之时——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通传,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司——空——到——!”
刹那间,整个崇德殿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鸦雀无声!所有目光,带着惊愕、难以置信、甚至是恐惧,齐刷刷地投向大殿门口!
他,一步步,缓慢而极其稳定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庄重的玄色司空朝服,头戴进贤冠,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丝毫血色,眼窝深陷,身形甚至有些佝偻。然而,他那双眼睛,却如同两口幽深的寒潭,又似即将喷发的火山,冰冷与炽烈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其中交织、翻滚!他凭借着一股惊人的意志力,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那脚步声并不响亮,却象战鼓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来了!他竟然来了?
曹操走到御阶之下,对着御座上的刘协,微微躬身,声音虽然沙哑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臣……曹操,参见陛下。臣偶染微恙,来迟一步,请陛下恕罪。”
刘协看着下方那个仿佛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臣子,心中震撼,竟一时语塞。
董承等人更是脸色剧变,如同见了鬼一般,之前的得意与嚣张瞬间冻结在脸上。
“曹……曹爱卿……身体未愈,何不在府中好生休养……”刘协勉强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劳陛下挂心。”曹操缓缓直起身,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董承、种辑、吴子兰等人,最终定格在董承脸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臣听闻,近日朝中颇不宁静,有人因宛城小挫,便欲论臣之罪,甚至……觊觎臣之兵权?”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象是从冰窖中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臣,很想问问诸位同僚……”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虽然中气不足,却带着一种金石摩擦般的锐利和不容置疑的霸气:
“却不知,是谁给诸位的胆子?!恩?”
最后一个“恩”字,声音陡然提高,虽因中气不足而显得有些尖利,但那久居上位的积威和此刻破釜沉舟的气势,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众人耳边!几个心理素质稍差的官员,甚至腿一软,险些跪倒。
曹操根本不给他们回答的机会,继续嘶声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众人心头:
“宛城之败,乃张绣、贾诩,狼子野心,反复无常!典韦、吾儿昂、侄安民,皆为国捐躯,血染沙场!英魂尚未远行,尔等不去思量如何整军雪耻,如何为他们报仇雪恨,却在此摇唇鼓舌,构陷大臣,妄图夺权!”
他猛地踏前一步,那虚弱的身躯竟爆发出山岳般的压迫感,目光如电,直刺董承:
“尔等是何居心?!莫非以为,我曹孟德提不动刀了?!还是以为,我帐下诸将,以及千万誓死效命的将士,都死绝了不成?!”
他每说一句,目光便扫过一名董承党羽,那目光中的杀意与威严,竟逼得他们不敢直视,纷纷低下头去!
“陛下!”曹操转向刘协,拱手,语气斩钉截铁,“臣虽不才,然扫清群丑、匡扶汉室之志,从未稍改!军中事务,自有法度,不劳旁人置喙!若再有人敢妄议兵权,动摇国本,离间君臣……”
他再次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那些面色惨白的官员身上,一字一顿,声音冰冷:
“休怪老夫……以军法从事!定斩不饶!”
最后四个字,带着滔天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在整个崇德殿!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朝堂之上,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董承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却终究不敢在曹操这恐怖气势下,再做寸进。他知道,今日之事,已不可为。曹操的突然出现,彻底打乱了他们的计划。那些原本摇摆的清流,在曹操的积威和明确的军事威胁下,更不可能站出来支持他们。
刘协看着下方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局面,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声音干涩:“……曹爱卿忠勇体国,此事……容后再议。散……散朝吧。”
荀彧看着曹操那摇摇欲坠却强自支撑的背影,心中长长松了口气,知道今日此事已定。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丝自己道不明、理不清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