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长老立时躬身,抱拳朗声道:“参见帮主!”
其余铁掌帮人手尽皆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齐喝,声震窑壁。
“参见帮主!”
裘图略一点头,随意摆手,众人方才肃然起身,垂手侍立。
柯镇恶将搀扶他的郭芙轻轻推开,整了整衣袖,抱拳正色道:“老瞎子谢过帮主救命之恩。”
其余跟随柯镇恶前来的老江湖也随之躬身抱拳道:“谢过帮主救命之恩!”
武氏兄弟两人相视一眼,低下头,默然抱拳一礼。
郭芙眼见裘图出现,双眸瞬间亮起异彩,忍不住小跑上前几步。
在裘图身前不远处停下脚步,声音雀跃道:“裘大哥,你身后这两位莫不是丐帮弟子?哪找来的?”
“芙儿,莫要不知礼数。”柯镇恶眉头一皱,不由出声提醒。
郭芙这才有些扭捏的抬起手想要抱拳,却见裘图已然抬手制止,温言道:“诸位不必多礼。”
“正道同胞自当相互扶持,同气连枝,区区援手,何足挂齿,更谈不上一个谢字。”
话落,轻轻一叹,语气带着一丝沉重,“裘某在来时路上,遇上了前来支援的丐帮弟子。”
“本想好言相劝,晓以大义,奈何言语难通,终究还是免不了动手。”
“事态紧急之下,不得已造了杀孽,实非所愿,所幸他们也并非什么血性之徒,大都畏怯退去了。”
说罢,侧身指了指身后二人,声音复归平和道:“倒是这两位兄弟,心中良知未泯。”
“经裘某开解,深感裘某所言在理,自愿弃暗投明,洗心革面。”
“倒也算是一桩功德。”
其中一人哆嗦着接口道:“是是啊裘大侠宅心仁厚,侠义心肠,我我佩服得很,只愿终生追随,以赎前罪。
另一人显然镇定些,心思也活络,沉声道:“裘大侠先前几番言语,犹如醍醐灌顶。”
“回想自己几年来所作所为,烧杀掳掠,残害无辜”
“唉——简直不配为人!”
“今日幸得点化,小的此生愿效犬马之劳,与裘大侠一同共行济世!”
裘图闻言,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哦?这个人倒是合他脾性,言语伶俐,稍加雕琢,或可一用。
众人闻言,看向裘图的目光又是一变,敬畏中更添几分信服。
竟能让这般穷凶极恶之徒幡然醒悟,不愧是禅宗祖庭,正宗佛门出身。
但见裘图面含温润笑容,在郭芙灼灼目光注视下,自她身畔徐步而过,径直走向彭长老。
腹语悠悠,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以手中之力,护佑弱小;以胸中所学,匡扶正义。”
“如此行事,上无愧于家国天地,下无愧于己心良知。”
言及此,裘图颔首肯定道:“须知,裘某传你这套剑法,乃是昔日北地行走,目睹兵戈杀伐、生灵涂炭,心有所感而悟。”
“其根源,终究归于佛法仁心。”
随后负手踱步,腹语低沉,“此剑法杀伐戾气甚重,剑招阴诡奇绝,常人修习,极易被戾气反噬,堕入魔道。”
“正因如此,便需以胸中沛然之正气、济世之仁心来压制、化解。”
“正气仁心愈足,剑法修习便愈能破开瓶颈,一日千里,威力亦收发由心,臻至化境。”
裘图一顿,转身踱步,语气转为赞许,“这也是为何,你习剑不足月余,便能展现如此威力。”
“足见你此番醒悟,确系发自肺腑,慧根深种,已得其中三昧。
彭长老独眼闪过恍然之色,满面感激颔首道:“原来如此”
“属下还奇得很,分明从未精研剑法,却觉进境神速,一日千里。”
“只道是帮主所传剑法神妙绝伦,未曾想根源竟在己心!”
“帮主点拨,当真是令属下茅塞顿开。”
众人闻言,无不心中啧啧称奇。
但二人交谈的乃是自家帮中武学,无人敢贸然插言,此乃江湖大忌。
然而初入江湖的郭芙却是没这些忌讳,忍不住又上前几步。
双眸紧望着裘图那高大的背影轮廓,脆声赞道:“裘大哥好生厉害,竟能悟出这般契合心性的武学。”
“依我看,这剑法可比外公的玉箫剑法还要还要”
她一时语塞,只觉裘图身影在心中愈发高大,思索片刻才道:“还要高明上乘几分。”
话落,窑外忽刮起一阵寒风,窜入窑内。
裘图没有回头,只轻声一笑,腹语低沉道:“郭姑娘过誉了。”
“各门各派武学,皆有其独特精妙之处,不可妄论高下。”
“少林武学大都需领悟相应佛法真谛方能登堂入室,裘某这剑法既脱胎于佛法,自然也是大同小异。”
“武功本无高下,有高下之分的——”言至此,缓缓转身,面向郭芙,“是人。”
“郭姑娘的外公乃当今天下五绝之一,一代武学宗师,其武学立意定然极高。”
“那玉箫剑法,顾名思义,当是将音律之道融入剑术,奇正相生,别出机杼。”
“裘某不过偶有所得,岂敢与大宗师相提并论?”
“萤火之光,安敢与皓月争辉?””
郭芙见裘图如此推崇黄药师,立刻接口道:“那到时候我带你去见见我外公,让他指点你。”
“外公他最喜欢提携后进了。”
闻言,裘图心底微凛,面上含笑依旧,摆手道:“郭姑娘好意,裘某心领。”
“然裘某于武学一道,并无过多执念。”
“习武强身,护法卫道,能以此身此力拯黎民于水火,便已足慰平生。”
话锋一转,面上流露向往之色:“反倒是五绝中的一灯大师,裘某心慕已久。”
“若有缘得见,定当虔心请教佛法真谛,以期日后能更好地普渡众生,消解世间戾气。”
言罢,双手合十,神情庄严慈悲。
恰在此时,窑内地窟入口传来压抑哭泣与激动之声。
“爷爷我真的出来了么这不是做梦吧。”
“没事了,没事了,不怕!爷爷来救你了,外面都是咱们的人。”雷铁匠的安慰声随之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雷铁匠搀扶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衣衫凌乱、惊魂未定的少女自地窟走出。
雷铁匠一眼瞥见场中卓然而立的裘图,微微一怔,旋即拉着孙女快步上前,便要跪下。
裘图立时伸手,稳稳托住二人臂膀,腹语诚惶道:“前辈万万不可!莫要折煞裘某。”
但见雷铁匠沉声道:“帮主大恩,没齿难忘!若非帮主援手,我孙女她”
言及此,面露痛心后怕之色,语声哽咽难续。
其余些老江湖们纷纷上前,一边将爷孙俩扶开,一边低声安慰。
郭芙左右看了看那些缩成一团、抖如筛糠的污衣派俘虏,再次脆声问道:“裘大哥,不知你准备如何处置这些人?”
但见裘图神色一正,没有丝毫犹豫,腹语清晰而笃定,“自是将他们交由官府,按律审判。”
此话一出,全场为之一静。
就连那些被俘虏的污衣派弟子都下意识以惊奇的目光看向裘图。
“帮主不可!”彭长老激动抢前一步,独目灼灼,“那些狗官何曾为民作主?”
“这等涉及江湖帮派、牵连甚广的大案,他们只会想着捂盖子、和稀泥!”
闻言,裘图面色骤然转冷,周身温和之气瞬间为凛然威严所替,正色道:
“彭长老,我等闯荡江湖,亦是大宋子民,岂能动辄私刑?”
“遇事自当请父母官做主,你难道忘了裘某所言的侠以武犯禁不成?”
“我辈纵有微能,亦无权决断他人生死!此辈虽恶,我等岂可以恶制恶?”
“方才死伤者,乃是负隅顽抗,死不足惜。”
“但其余人等既已弃械,我等便不可擅专!”
彭长老“噗通”一声跪下。
众人只见他身躯颤抖,双拳攥紧道:“帮主!如今这世道,江湖各派与官府勾连早已根深蒂固!”
旋即抬手斜指,神色激动,铿锵发声,“今日将他们送至官府,恐怕明日就大摇大摆出来了。”
“我等今夜出生入死,岂非尽付东流?”
“乱世当用重典,望帮主三思!”说着,彭长老郑重抱拳,“万勿行妇人之仁啊!”
彭长老这番话自是让那些老江湖感同身受,一个个正准备出言共劝。
“混账!”
但听一声如雷贯耳,震得窑壁嗡嗡作响。
众人耳鸣目眩片刻,纷纷咽下腹中话语。
只见裘图神色冷冽,周身隐透骇人气息,与方才温雅判若两人。
猛地戟指彭长老,厉声道:“彭长老!你既入我铁掌帮门墙,身为长老,岂容质疑本帮主决断?”
“此乃立身行道之底线,若人人各行其是,天下岂不大乱!”
众人见状,面面相觑。
柯镇恶等老江湖亦觉裘图此举过于书生意气,此等世道,官府确不可恃。
但念及裘图救命之恩,又见他此刻威严赫赫,正气凛然,一时间竟无人敢再出声相劝。
窑外缓坡树林的阴影深处,青衫身影静立如松。
黄药师望着窑内,听着裘图那斩钉截铁的话语,嘴角微微一撇,轻哼一声,吐出两个字,“迂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