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庄内,一片狼藉,劫后余生的众人或悲戚,或伤痛。
武三通尸身横陈,怒目圆睁。
陆立鼎夫妇气绝多时,面如金纸。
程英、陆无双伏尸恸哭,声已喑哑。
大小武兄弟双目赤红,怀抱父尸,神情恍惚。
武三娘盘坐一旁,嘴角噙血,口中兀自哼着不成调的《月光照过苍山溪》,显是心智已乱。
柯镇恶勉力支撑铁杖,单膝跪地,汗透重衣,喘息粗重。
郭芙俏脸煞白,忧心如焚地搀扶着柯镇恶,目光扫过满院凄惶,最后落在庄门处那道杏黄身影上。
但见李莫愁侧卧于地,道袍破碎,血污满面,双目、双耳、鼻孔、嘴角兀自溢出缕缕鲜红,气息奄奄,如同风中残烛,胸脯只余微弱起伏。
其状之惨,令人触目惊心。
柯镇恶耳廓微动,似捕捉到一丝微弱气息,强撑着抬起头,铁杖微顿地面,沉声问道:“芙儿,那魔头…死了没?”
郭芙定睛细看,低呼道:“大公公,她…好像还有一口气!”
“哼!”柯镇恶闻言,怒哼一声,虬须戟张,猛地以杖拄地,挣扎着便要站起,“好个命硬的妖妇,老瞎子这就送她上路!”
当即拖着铁杖,踉跄着朝李莫愁行去。
贴墙而立的洪凌波本自眼神涣散,此刻见柯镇恶凶神恶煞般逼来,惊惧之下发出一声短促尖叫。
竟不管不顾,如惊弓之鸟般朝庄外仓惶逃窜。
庄外,黄蓉瞥见洪凌波身影,正欲出手拦截。
忽听破空锐响——
“叮!”
一枚石子如电光般射至,击中柯镇恶手中铁杖。
柯镇恶只觉一股柔和却沛然难御的力道传来,虎口剧震,铁杖“当啷”一声脱手坠地。
受力之下,身形一个趔趄,重重跌坐尘埃,不由勃然怒喝道:“黄老邪!你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一道青影已飘然自墙头落下,衣袂翻飞,正是黄药师。
“爹!”黄蓉惊喜唤道。
“外公?”郭芙亦是大惑不解,望着突然现身的黄药师。
黄药师却未理会女儿与外孙女,径直走到气息奄奄的李莫愁身旁。
神色平静无波,袍袖微拂,指尖捻着一枚莹白如玉的丹丸,屈指一弹。
那丹丸便如长了眼睛般,精准落入李莫愁微张的口中。
丹丸入口即化,李莫愁顿觉一股清凉之意散入四肢百骸,脏腑翻腾之苦稍缓。
她勉力睁开被血糊住的双眼,望向眼前这位名震天下的东邪,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道:“前辈…为何要救…我这…杀人如麻的魔头?”
黄药师目光深邃,并未作答,只淡淡道:“你走吧。”
言罢,广袖轻挥,示意其离去。
李莫愁深深看了他一眼,挣扎着爬起身,踉跄着朝黄药师抱拳一礼,随即步履蹒跚,如负千钧,艰难地朝外挪去。
“哼!”柯镇恶坐在地上,愤懑难平,重重冷哼一声,将头扭向一边。
郭芙见状,急得直跺脚,冲到黄药师面前,小脸涨得通红,声音里带着哭腔和不解道:“外公!”
“你怎能放了她?她…她日后定会杀更多无辜之人!手上不知又要添多少血债!”
黄蓉连忙上前,温言软语将女儿搂入怀中安抚。
但见黄药师望着李莫愁远去的背影,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深意道:“芙儿,外公…自有思量。”
说罢,负手转身,朝林间行去,“蓉儿,你且过来。”
黄蓉又低声安抚了女儿几句,示意她照看柯镇恶等人,旋即快步跟上父亲的脚步。
父女二人一前一后,步入暮色苍茫的林中。
但听得林深处,忽地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似巨木摧折,紧接着是欧阳锋那癫狂如野兽般的咆哮,“我不跟你打!我要找王重阳!”
“欧阳锋!莫走!”郭靖沉雄的喝声随即响起,声震林樾。
黄蓉听得丈夫声音中气十足,显是占据上风,心中稍定,这才压低声音,向父亲探询道:
“爹,这嘉兴究竟发生了何等大事?竟引得如此多的绝顶高手现身?
黄药师脚步微顿,转过身来,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沉声道:“大事,天大的事。”
“此事确实蹊跷万分,且事关芙儿。”
黄蓉闻言,心头一跳,忙道:“芙儿?我看她方才虽受惊吓,但精神尚可,身上也无甚伤势。”
“况且她平日传信也未曾言及有何不妥啊?”
但见黄药师略一沉默,眼神深邃地望向女儿,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道:“芙儿她长大了。”
黄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骤然一亮,明眸流转,带着几分探询和了然道:“哦?有心上人了?”
“是哪家的俊杰公子,亦或是江湖上的少年英侠?”
然而,当她看清父亲脸上并无欣慰之色,反而愈发凝重如铁时,心头那点笑意瞬间冻结。
一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开,俏脸霎时沉凝如冰,失声道:“裘——笑——痴?!”
她猛地吸了口气,急声道:“我便说!芙儿近几月来信,信中字里行间,三句不离一个裘大哥。”
“我还道是她初次离开桃花岛,见着个武功高强的少年人物,心生敬佩仰慕罢了。”
“岂料竟是我这个做娘的忽视了!”语气中带着懊恼与自责。
“呱——!”一声更加暴戾的蛤蟆怪啸撕裂暮色,伴随着“嘭嘭”两声沉闷如擂鼓般的掌力撞击声,显然林中激斗正酣。
黄药师缓缓摇头,目光如深潭道:“此子大有不妥。”
黄蓉心神未定,立刻接口道:“自然不妥!”
“那裘笑痴可是裘千丈之后。”
“仔细算来,他与我和靖哥哥之间,可是隔着祖辈的血海深仇!”
“若只是江湖一笑泯恩仇,也还罢了。”
“但姻缘一事却是万万不行!”
“此乃孽缘,稍有不慎,便是泼天大祸!”
“更何况,他二人若真走到一起,将来江湖中人会如何议论?唾沫星子都能将二人淹死!”
“定会有人说那裘笑痴贪恋美色,忘却血海深仇,是个不忠不孝、见色忘义之徒!”
黄蓉越说越急,脸色愈发难看,“最重要的是他是个瞎子!还是个哑巴!”
“芙儿青春年少,懵懂无知,定是被他那套花言巧语蛊惑了。”
“不成,我得立刻去寻芙儿,好生与她说个明白。”
“天下好男儿何其多,断不能让她在一棵树上吊死!”
说罢,她转身欲走。
“且住。”黄药师将黄蓉叫住。
黄蓉愕然回身,只见父亲神色凝重,缓缓踱步道:
“此事非是你想的那般简单。”
“先说此人。”黄药师停下脚步,看向黄蓉,“芙儿与他初次相见之时,老夫便隐在暗处,冷眼旁观。”
“此子自称少林出身,竟能目不能视而行动自如,口不能言而腹语传声。”
“更言从佛法中自行领悟出一身不俗武学,其言谈举止,颇有章法”
黄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色,“自佛法中领悟武学?”
“如此天纵奇才,岂非可与著就《九阴真经》的黄裳前辈比肩?”
黄药师微微颔首道:“确有其事。”
“老夫事后曾暗中托人详查,他所言少林经历,与打探所得相差无几。”
“更令人侧目的是,他离寺南下后,沿途行侠仗义之事颇多,口口声声说什么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黄蓉秀眉微蹙道:“倒真有几分气魄真难想象,他竟是裘千丈那老骗子的后人。”
“芙儿芙儿倾心于他,倒也不算全然无因。”
黄药师冷哼一声,目光陡然锐利,“若芙儿真心喜欢,我这个做外公的,自不会横加阻挠。”
“然则”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寒意,“时日一久,老夫愈发觉得此子处处透着古怪!”
说着猛地转身,目光如炬,直刺黄蓉双眼,沉声道:“一个将行侠仗义挂在嘴边之人,自入嘉兴以来,究竟做了几件真正的侠义之事?”
旋即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斩钉截铁,“仅一件!”
黄蓉心思电转,立刻接口道:“是我丐帮污衣派?”
“不错!”黄药师颔首,语气带着一丝训诫与沉重,“蓉儿,你这丐帮帮主,于此事上确有失察之责。”
“那污衣派所作所为,丧尽天良,人神共愤。”
“裘笑痴出手铲除大半污衣派采生折割窝点,无论其初衷如何,此举确算得上功德无量。”
“然而”黄药师话锋陡转,锐利如刀锋,“他随后以勾结污衣派作恶为名,收服了诸多江湖势力。”
“这些势力,哪一个不是油水丰厚、根基深厚?哪一个不是对他铁掌帮的扩张大有裨益?”
“更蹊跷的是,这些归附者的家眷亲属,皆自愿举家搬迁至他那辟邪岛上去了。”
黄蓉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父亲言下之意,明眸中寒光一闪,“他不过是借行侠仗义的名头,行排除异己、扩充势力、牟取私利之实。”
“甚至还挟持他人家小为质,名为庇护,实为人质。”
“哼,果然有其祖之风,皆是图名慕利之辈。”
“芙儿心思单纯,不谙世事险恶,被他这番做派蒙蔽,以为遇见了真英雄,也在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