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霞光渐隐,余烬未熄;山顶新月初升,清辉方显。
黄药师与黄蓉林中密语,声波穿枝透叶,坠入溪河,于水底化作低沉嗡鸣,几不可闻。
运河之下,暗流深涌,水色幽邃。
暮色沉水,幽蓝浸染;流萤微光,折透凄寒。
水草森然曳墨,游鱼倏忽遁形;淤浊暗涌,朽木沉沙静横。
水面天光滤尽暖意,唯余冰冷靛蓝,将河床世界浸入一片幽冥死寂。
裘图负手立于河床深处,身形凝定,渊渟岳峙,仰面于天。
一身赤红长袍随波鼓荡,墨色长发散若阴藻,在幽蓝水色中浮动飘摇。
一尾鼓睛肥硕怪鱼,懵懂无知,悠悠飘至裘图脸前,鱼吻翕张,竟一下下轻啄其脸颊,浑然不觉危机。
此时,黄药师与黄蓉林中密语,声波穿透重重水幕,化作低沉嗡鸣,断续传来,字字清晰入耳。
“先天功?!”
“匪夷所思”
“极阳内力”
“焚金熔铁”
待那水中余音彻底消散,唯余游鱼吐泡之细响。
“先——天——功?”
一声低沉、冰寒、毫无情绪起伏的腹语,骤然在这幽蓝死域中荡开。
那啄脸的怪鱼受此一惊,尾鳍猛摆,仓惶窜入墨绿水草丛中,瞬间不见踪影。
水影波光之下,裘图面容模糊阴鸷,恍若红衣水鬼。
双臂缓缓舒展,姿态非人柔韧,颈骨随之逆旋,发出轻微却刺耳的“噼啪”异响,于静谧水底清晰可闻。
辟邪剑法葵花宝典莫非其根源,竟非那《玉女心经》,而是这失传的《先天功》?
对哦,《玉女心经》是明确的双修功法,猜到《玉女心经》却是大不应该。
此念一生,如暗夜惊电,瞬间撕裂心中迷雾。
蓦然间,裘图心中复念口诀——
“初时气走阴维,如金乌浴海;转督脉则似丹凤翔霄。”
“九九重阳之数尽,返先天婴孩之态,散功重聚,蜕凡胎若火中莲。”
“功成时气贯炎穹,意凌曦和”
九九重阳返先天婴孩之态
王重阳——《先天功》!
是了!怪不得怪不得如此!
诸多疑窦,豁然贯通。
怪不得王重阳宁肯出家为道,也不愿与林朝英结为连理,建立全真教后更立下清规戒律,严禁婚娶。
那一灯大师贵为南帝时,后宫佳丽如云,可自修习《先天功》后,便绝了男女之念。
以至最宠爱的妃子与人私通,他竟也能忍下
究其根本,恐怕是功法所限,自身已无法再碰女色,用不上了。
是了!当日自个儿偷袭欧阳锋那一指,并非大理段氏的一阳指,欧阳锋凭何一口咬定自己是王重阳?
裘图只觉许多过往不解的关节,此刻豁然开朗。
身形倏然一动,如无骨巨蟒,又如暗影鬼魅,悄无声息地向更深、更暗、更幽冷的水域潜游而去。
所过之处,鱼虾惊惶四散,水蟒亦遁形匿迹,淤泥翻涌间,唯留一道赤影如血,划破深蓝。
王重阳当年为何要假死脱身?
恐怕是他终究没能忍住那魔欲反噬之苦,自宫了!
更说不定,这自宫之法,本就是王重阳在参悟《先天功》时,摸索出的保命或速成邪径。
这也难怪在少林寺时,听那王重阳言语间透出的音色总觉有些异样
如今想来,怕是与自宫后嗓音变化有关。
而且自宫后应不止嗓音变化,当还与岳不群一般胡须脱落、体态渐趋阴柔。
因此,王重阳唯恐被同道窥破玄机,有损一代宗师威名,于是不惜设下假死之局。
什么诈死引欧阳锋现身,不过是事后遮掩的托词罢了。
即便欧阳锋晚些现身,王重阳也必定会寻个时机还阳,自称是凭最后一口气吊着性命。
可笑的是,天下人竟真都信以为身为五绝之首的道家高人,一教之尊,竟在一年之内突发恶疾离世。
淤泥间忽窜起一串细密气泡,幽幽上升,破裂无声。
裘图心念电转——怪不得原著中周伯通在桃花岛与郭靖初次见面回忆起王重阳时,会说师兄总是在夜里子时照镜子,言说人在子时最是貌美。
每当周伯通继续追问下去,便要挨打
又说王重阳形容甚是儒雅俊美,肤若凝脂,是因与林朝英合练了道家功法《子午功》,驻颜有术。
如今看来,哪有所谓的《子午功》一说。
这分明是自宫后的征兆,与那东方不败如出一辙!
想来王重阳在第一次华山论剑之前便已濒临走火入魔之境,才将全部希望寄托于号称“天下武学总纲”的《九阴真经》。
可惜,他千辛万苦得来真经,却发现其中并无解决自身困境之法。
只得再上嵩山,寻访段誉求解。
而段誉只能依据《九阴真经》至理,结合自身所学,创出了堪堪抵达极阳门槛的《九阳真经》。
如此王重阳只需慢慢转修功法,便能避免走火入魔。
不过,王重阳最终恐怕并未选择转修《九阳真经》,而是回重阳宫后便选择了挥刀自宫。
毕竟,《先天功》进境神速、威力惊天,远非寻常功法可比。
这般诱惑,天下习武之人,又有几人能真正抵挡?
那么,假死脱身后的王重阳,究竟去了何方?
之前是西域,而现在——莫非真如那笑傲世界所流传的《葵花宝典》传说,隐入深宫,成了某位太监?
裘图心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前朝太监著书之说,或许才是真相。
不过,王重阳与他倒没什么干系,无论是原著还是少林寺志都未再有其踪迹。
绕来绕去,这些谜题解开,也不过让他裘某人知晓自个儿修炼的功法叫做《先天功》罢了。
不,如今他裘某人修炼的功法早已兼并各家所长,却是不能称呼为《先天功》。
要区别于王重阳这等自宫之人,免得晦气。
因此,便应叫做——《先天神功》。
“呵倒是有趣。”
一声低沉腹语轻笑,混入汩汩水声,消散于幽蓝湖底。
只余水草依旧如鬼影般,在冰冷月华微光下,无声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