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边,彭长老身影一掠而至,独目眺望远方湖面。
但见一艘渐近的舟船上隐约立着几道人影。
彭长老眉头紧锁,目光阴鸷,伸手轻按剑柄,正欲呼喝帮众集结。
忽地神色一凛,猛然转身抱拳躬身瞬间。
一股汹涌热浪滚滚如潮扑面打来,吹得他衣袍猎猎翻飞,须发尽皆向后倒拂。
“帮主。”
彭长老垂首恭声,目光落在地面那双骤然出现的黑色靴子上。
身前,裘图双手背负,鼓荡赤红长袍缓缓垂落,面上带着一抹诡异惊悚笑意,宛如供奉在佛龛中的弥勒佛。
很好啊,虽说与那郭靖一行人同至,来的不是时候,但总归来了。
若是这瑛姑再不出现,他都想要拼着被欧阳锋追赶,离岛相寻。
谁叫九尾灵狐,普天之下就瑛姑这有,实在是难得。
但见裘图脸上笑意未泯,从怀中掏出乌木佛珠,腹语朗声道:
“不知是哪位前辈来寻裘某麻烦?莫非是铁掌帮昔年的旧日仇雠?”
这声音温润涤荡,平和悠远,不疾不徐,自辟邪岛峰顶荡向四极八荒。
如同古刹晨钟,在辽阔湖面上压过水声橹音,令人闻之如沐三月春风,心头莫名一静。
立于船头的瑛姑,白发在晨风中如枯草飘摇,面容阴鸷似水。
闻声,她眼中怨毒之色更浓,嘴角扯出一抹冰冷弧度。
其身后,衡山五神剑一字排开,按剑而立,神色肃杀。
此刻六人已能依稀看见辟邪岛山崖边立着的两道人影。
但见石廪剑上官书上前两步,气沉丹田,声若洪钟,朝着岛屿方向沉喝道:“哼!说什么旧仇不旧仇的。”
“裘笑痴,你莫揣着明白装糊涂,在此惺惺作态!”
“我等乃衡山五神剑,随瑛姑前辈前来除魔卫道,诛灭你这裘家余孽!”
山崖上,裘图闻言,脸上那抹诡异笑意更甚三分,手中乌木佛珠捻动,腹语却愈发悲悯沉重道:“冤冤相报,无有尽时。”
“诸位前辈威名,裘某素有耳闻。”
“这些年来,诸位追杀我铁掌帮流散之众,早已血染双手,心中怨结仍未消解么?”
“哈哈哈”瑛姑蓦地仰天发出一阵夜枭般的凄厉大笑,笑声中充满无尽恨意,戟指岛屿,嘶声尖啸道:“消解?如何消解!”
“当年裘千仞那老贼,为在华山论剑争那虚名,自知实力不济,竟狠心潜入大理皇宫,对我襁褓中的孩儿下毒手,只欲耗损南帝功力!”
她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老身对那裘千仞恨不能啖其肉、寝其皮、饮其血!”
“只可惜那老贼狡猾如狐,假惺惺皈依佛门,偏生还得了南帝那老糊涂的庇护!”
“老身动他不得”瑛姑眼中凶光爆射,切齿道:“便拿你们这些徒子徒孙偿命!”
“尤其是你裘家血脉,一个也别想逃脱,统统要为我儿陪葬!”
裘图手中佛珠轻拨,另一只手随意挥了挥,示意彭长老下去准备,腹语依旧悲悯道:“未曾想瑛姑前辈心中执念,竟深重至此。
“当年二叔祖所行,确属罪业深重,罄竹难书。”
“然其既已回头向佛,洗心革面,前辈何不放下心结?饶人亦饶己,方是解脱之道。”
“况且前辈畏于南帝之威,不敢向真凶讨债,却转而加害无辜弱小,此与二叔祖昔日所为,岂非同出一辙,共堕恶业?”
瑛姑气得浑身发颤,厉声尖啸道:“同出一辙又如何!我偏要以牙还牙,以血洗血!”
“裘千仞欠我的,我要你们裘家满门,加倍偿还!”
另一艘船上,郭芙听得瑛姑那狠厉决绝的话语,心头焦灼更甚,忍不住又一次朝后方摇橹的老船夫催促道:
“老伯,麻烦再快些,再快些!”
郭靖面色沉稳,宽厚手掌轻轻按在女儿肩头,目光如炬望向辟邪岛方向,沉声道:“芙儿不必心急。”
“听声音出处,瑛姑前辈的船与我们一东一西,距离辟邪岛相差无几,稍后定能及时赶到,阻止干戈。”
话音刚落,便听辟邪岛方向再次传来裘图那平和悠远,如大德说法般的腹语声。
“阿弥陀佛”声音带着深深悲悯与无奈,“譬如世间男女等,为活命故相杀害,犹鸩鸟入水鱼死,弄毒自伤非鱼恼。嗔恚毒害亦复然,被害诸苦自当受。”
“哼!”瑛姑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飞溅,“装神弄鬼!念的什么劳什子歪经!”
但听得辟邪岛上传来一阵回应,声音带着一种超然平静道:
“此偈之意是说,鸩鸟因体含剧毒,入水则鱼死,然其自身亦不免毒发。”
“仇恨正如这鸩毒,前辈欲以此报复仇家,最终最深重的伤害,必由您自身承受。”
“这并非仇敌在恼害您,实是您心中嗔恚毒火在焚烧自己。”
“真正解脱之道,非是杀尽所有仇人,而是能降伏自心之魔。”
瑛姑在船上听得这充满佛理、仿佛事不关己般的劝诫,更是怒火攻心,破口骂道:“呸!花言巧语!”
“莫非你与那裘千仞一般,也假惺惺遁入空门了不成?想以此脱罪?”
裘图腹语温润回应道:“不敢欺瞒前辈,裘某本是少林行者,半僧半俗,一只脚已踏入空门,一只脚尚悬于万丈红尘。”
旋即口诵佛偈,声如梵唱。
“瑛姑前辈,诸法无坚固,唯爱以为根,是故有智者,不应生恃怙。一切法如梦,如焰亦如响,如是观察者,能离于嗔恨。”
祝融剑独孤雁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按剑上前一步,眼中怒火炽盛如焚,朗声断喝道:“裘笑痴!”
“休要再逞口舌之利,以为说些旁人听不懂的歪理邪说,今日便能蒙混过关!”
“当年我衡山派就因与你铁掌帮同处衡岳,便被你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你铁掌帮为独霸一方,竟狠下屠刀,上下血洗!阖派上下,几无噍类!”
“只余我师兄弟五人侥幸在外,方得活命。”
“如此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岂能不报!”
他身旁的芙蓉剑刘泉鸣亦怒目圆睁,上前并肩,声若洪钟,狠厉更甚道:
“当年裘千仞一念之差,或因疏漏,未曾赶尽杀绝,容我五人学艺有成,今日我等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更要引以为戒——斩草,务必除根!一个不留!”
“唉——”崖上传来一声低沉悠长叹息,似带着千钧重负,传遍湖面。
“铁掌帮昔日屠戮衡山无辜,确实是罪业如海,罄竹难书。”
“若裘某孤身一人,自当将此残躯付与诸位,引颈就戮以偿血债,亦无不可,此乃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话语微顿,那腹语声忽然一改悲悯慈悲,变得铿锵如铁,气势煌煌,激荡风云。
“然今大宋山河飘摇,北虏蒙古铁骑压境,狼烟四起,苍生倒悬,百姓流离如待宰羔羊!”
“裘某身负微末之艺,既已发下宏愿,当以有用之身抵御北虏,护持一方黎庶。”
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不容置疑的决心,“此身尚有大任未了,实不得轻言送命!还望诸位前辈海涵。”
随即,语气复归沉凝道:“不如这般,裘某此项上头颅,权且寄于颈项。”
“待他日驱除鞑虏,解苍生于倒悬,光复河山之后,裘某必亲赴衡山,躬身奉上此头,由诸位前来取命,绝不抗拒分毫,以全昔日血债!”
“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