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肠崖畔,情花似海,粉浪翻涌,异香浮动。
一名约莫四五十岁年纪,身着素白儒衫、手执折扇的中年男子,正轻捋短须,含笑不语。
这位面目俊朗,气度不凡之人,正是绝情谷主——公孙止。
一众身着绿衫的绝情谷弟子持剑而立,望向公孙止的目光是又敬又畏。
但见公孙止目光温煦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俯望着怀抱灵狐的少女。
“萼儿,”公孙止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无奈笑意,“非是为父不信你。”
“只是这入谷之路,层层关卡,弟子们日夜轮守。”
“方才为父已一一问过,皆言未见生人闯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女儿怀中那异常灵动的白狐,语气转柔道:“你老实告诉爹爹,这小狐狸究竟从何处得来?”
“若真心喜欢,爹爹也不会怪你贪玩,只是切莫因此荒废了功课武功才是。”
他心中实已认定,这狐狸多半是谷中哪个胆大包天的弟子为讨女儿欢心,偷偷弄来相赠。
但见公孙绿萼急道:“爹爹,女儿所言句句属实!这狐狸真是那人托付女儿照看的!”
公孙止眉梢微挑,追问道:“那人?一身黑衣?”
“嗯嗯!”公孙绿萼用力点头。
公孙止目光锐利了几分,“你始终未曾看见他面容?”
“正是。”公孙绿萼回忆道:“他一直背对着女儿,不曾回头。”
公孙止手中折扇“唰”地收起,指向断肠崖下翻涌的云海,“然后,他便从此处跳了下去?”
“女儿也百思不得其解。”公孙绿萼眼中满是困惑与后怕,“这断肠崖深不见底,跳下去焉有命在?”
“况且那人身形极为高大魁梧,绝非谷中之人。”
公孙止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随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旋即睁开,目光如电,缓缓扫过身后肃立的一众绿衫弟子。
视线尤其在几个身形高大健硕的男弟子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心中疑云翻涌。
究竟是哪个不开眼的小子,竟敢私下勾连萼儿,还编出如此离奇的故事?
这狐狸
哼,怕不是定情信物?竟让一向乖巧的萼儿也学会欺瞒了
公孙止默然察视良久,见众弟子皆垂首肃立,神情无异,终是未能看出端倪。
只得洒然一笑,摇头轻叹,带着几分宠溺与无奈道:“长大了啊”语气中似有千言万语。
公孙绿萼蹙着秀眉,忽地眼睛一亮,想起关键,急声道:“对了爹爹!那人自称姓裘。”
“会不会会不会是娘亲娘家的人啊?”
裘?!
轰!
公孙止脑中仿佛炸开一道惊雷,身形猛地一僵,脸上那抹温煦笑意瞬间冻结。
霍然转身,目光如炬,紧紧盯住女儿,面色已是凝重无比道:“萼儿!你你当真未听错?!”
“他亲口说姓裘?原话如何道来?一字不差告诉为父!”
公孙止心中惊疑不定——裘?莫非是那铁掌帮?
不可能!那裘笑痴远在江南,怎会无声无息潜入此地?
难道真是为了那些被驱逐格杀的流民而来?
公孙绿萼被父亲骤变的神色吓了一跳,连忙回忆道:“他说——劳烦姑娘,照顾一下这小家伙,裘某先行谢过了。”
话音未落,侍立一旁,身材矮小却须发极长的大弟子樊一翁已抢步上前,压低声音,带着惊疑道:“师傅。”
“莫非莫非是我们近日驱逐、格杀铁掌帮麾下那些流民,惹得他们帮主亲自寻上门来了?”
公孙止微微颔首,面色阴沉似水。
樊一翁的猜测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但这跳崖之举,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但见公孙止握紧折扇,双手背负身后,几步踱至断肠崖最边缘,凝望着脚下深不见底、云雾弥漫的深渊。
喃喃自语,似在问人,又似自问,“就算真是他裘笑痴亲至怎会从此处跳下?”
公孙绿萼见状,悄悄凑近樊一翁,小声问道:“大师兄,你方才说的是铁掌帮帮主?”
“可爹爹不是说二舅他早已遁入空门了么?”
樊一翁摇了摇头,不敢多言。
公孙绿萼好奇心更盛,忍不住继续低声追问道:“那这铁掌帮帮主究竟是谁呀?大师兄快说说。”
樊一翁见公孙止凝望深渊,似未阻止,便压低嗓音,语速极快地解释道:“不是原来的铁掌帮,而是如今的嘉兴铁掌帮。”
“现任帮主名叫裘笑痴,按辈分他还得唤师妹你一声姑姑。”
“哦——”公孙绿萼恍然,低头抚摸着灵狐光滑的皮毛,轻声念道:“裘…笑…痴”
轰——!
轰——!
轰——!轰、轰!
就在此时,一连串沉闷如滚雷般的巨响,毫无征兆从断肠崖底猛烈传来。
一声紧似一声,一声响过一声,震得崖壁簌簌颤抖,情花枝叶乱晃。
“戒备!!!”
公孙止反应极快,厉喝声如金铁交鸣,瞬间压过轰鸣。
他心中警兆狂鸣:
这是什么动静?!地动?
难不成还真有人能从这万丈深渊跳出来不成。
念头电闪的刹那,公孙止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只见那浓得化不开的乳白云海,骤然破开一个巨大空洞!
一道挟裹着风雷之势的黑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自那空洞中冲霄而起。
黑影破云而出越过崖畔高度,遮挡日头,阴影将公孙止那张因极度震惊而凝固的脸庞完全覆盖。
公孙止不假思索,脚下如踏浮萍,身形疾如鬼魅般向后倒掠。
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身旁女儿的肩头,将她一同带起。
父女二人在粉艳花海中向后急退数丈之遥。
公孙止退得果断,他身后一众训练有素的绝情谷弟子反应亦是不慢。
虽人人眼中皆被这破云飞升的骇人景象惊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后退几步,但常年严苛的规矩与对谷主的忠诚压倒了恐惧。
他们几乎齐齐停下脚步,呼喝一声,纷纷挺剑上前,瞬间结成一道森严剑阵,将急退的公孙止父女牢牢护在身后。
一时间,数十柄寒光闪闪的长剑齐指那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剑尖微颤,杀气弥漫花海。
“哈哈哈公孙止!你个杀千刀的畜生!可曾想到老婆子我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哈哈哈哈!”
一阵嘶哑癫狂、饱含无尽怨毒与快意狂笑,如同夜枭啼哭,随着那黑影一同降临。
但见裘图一手提着枯槁如鬼的裘千尺,身形飘然落于花海之中。
足尖轻点一朵半开花卉之上,花瓣随之轻颤撑开,令脚尖恰好触及娇柔花蕊。
劲风以裘图为中心四散荡开,粉浪翻滚,花海漾开圈圈涟漪。
身形随着花浪起伏,黑袍微扬,渊渟岳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