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灯影昏沉,映照着奋笔疾书的青衫公子哥面色颇有些沉重。
盏茶工夫后,前方车帘掀起,沈青石将一卷竹筒递给与马夫同坐的随行心腹手中。
那心腹接过揣入怀中,身形一闪便如鬼魅般滑入道旁暗巷,消失不见。
帘幕落下,车厢内响起一声轻叹,带着几分低沉涩然。
“唉”
但见得侧方车帘被泥金折扇挑起一角,青衫公子哥的侧脸被马车外角明灯映亮,其眼中倒映着漫天星辰,怔怔无言。
良久后,其目光下落,投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府衙,忽莫名感觉有些心悸。
默默将头缩回去后,伸出泥金折扇,朝车后方向虚点三下。
“驾——!”
街尾一辆马车的车夫见状,立时扬鞭催马。
车轮滚滚,迅速追上青衫公子哥的座驾。
两车并行瞬间,三道身影自那马车内闪电般掠出,悄无声息地钻入青衫公子哥的车厢。
甫一进入,车内空间顿时略显局促,三人只得挤在入口处,单膝跪地,抱拳低声道:“公子。”
此三人正是黄河三蛟——
翻江蛟李滚,三蛟之首,内力阴沉,一手断流刀法响彻原金国武林。
闹海蛟李涌,水性极佳,能在水下潜伏数个时辰。
破浪蛟李沸,性格最为暴躁,擅长操舟和水上厮杀。
但见青衫公子哥折扇轻摇,目光扫过三人,沉声吩咐道:“你三人脚程快,先去府衙探探路,瞧瞧今夜有无伏兵。”
“若无异状,便自行入席,装作不识我等。”
“若见凶险”他扇柄一顿,“便弄出些声响,示警便是。”
“是。”三人齐声应诺,身形如狸猫般蹿出车厢,足尖在车辕一点,便已借力掠上道旁屋顶,几个起落便融入了沉沉夜色。
待三人远去,沈青石捋须笑道:“公子行事,果然谨慎,滴水不漏。”
心里却是不以为意。
他早已打探到这今夜赴约之人几乎囊括大半个襄阳各方势力,尤以江湖势力为多。
就算真有个什么鸿门宴之说,也最多是针对某一家。
难不成他王旻敢将所有人赶尽杀绝不成,也不怕襄阳城内乱。
要知道襄阳城守军不足两万。
且他们这些人莫不是有几把子功夫在身,除非调遣军队围困,自能轻易逃脱。
可调遣军队,他们这么多势力又不是瞎子。
但心里知晓是一回事,该夸的还是要夸。
青衫公子哥闭目养神,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小心驶得万年船。”
襄阳府衙内。
此刻灯火通明,人声喧沸。
数十盏灯笼高悬廊下,映得庭院亮如白昼。
各色江湖人物、城中豪绅络绎而至,在青衣仆役的引领下纷纷落座。
粗豪的招呼声、熟络的寒暄声、压低嗓音的议论声交织成一片。
席案上酒菜飘香,杯盏琳琅。
近百名披甲执锐的军士如铁塔般环立四周,目光锐利如鹰,手按刀柄,将整个庭院围得铁桶一般,使得喧闹中总带着几分压抑。
“三山镖局魏镖头到——”
一声通传响起,只见一人高马大、五十开外的虬髯大汉龙行虎步踏入庭院。
他一路抱拳,与相熟之人朗声招呼,声若洪钟。
行至大堂台阶前,朝高踞主位的王旻抱拳道:“王将军盛情,魏某叨扰了!”
王旻端坐虎皮交椅,面上挤出一丝笑意,颔首道:“魏老弟客气了,快请入座。”
看着魏镖头转身走向座位的背影,眼神复杂。
此人曾是军中旧识,脾气耿直刚烈
今夜叫他来
主要是王旻花了十日时间也没查出个多少势力底细。
裘图便让他将听话且清白的势力排除在外,其他尽皆邀来。
这三山镖局,就在此列。
但方才一照面,王旻又念起了昔日情分,不由心头微沉。
沉默片刻后,挥手招过身旁一名心腹低语几句,让其代为招呼宾客,自己则霍然起身,大步流星朝后院走去。
越往里走,灯火越见稀疏。
穿过两道月洞门,踏入一处僻静庭院,星辉成了唯一光源,幽暗中带着蒙白。
院中,百余名黑衣人如石雕般静立无声,气息沉凝。
在王旻踏入之际,便明显感觉到这些人目光汇聚在他身上,让他这位久经沙场的将军也不由得心头一凛,脚下步伐加快了几分。
但见厅堂大门敞开,门槛内数尺尚能借得星光,再往里便是深沉黑暗。
公孙止一身惨白儒袍在星辉下格外醒目,正捧着一只青花盖碗茶,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厅堂深处,漆黑不见五指。
裘图端坐太师椅中,轻抚着蜷缩在怀中的九尾灵狐雪白皮毛,姿态闲适。
公孙止将盖碗茶轻放在裘图身侧的紫檀木案几上,微微躬身,低声道:“帮主,按您的吩咐,这杯里足足加了五片情花瓣。”
“嗯。”裘图应了一声,伸手端起茶盏。
另一手拈起茶盖,以盖沿在茶汤表面轻轻拨弄着漂浮的花瓣。公孙止眉峰微蹙,带着几分担忧劝道:“帮主,情花虽说是毒在刺,药在花,但这药毒之分,也不过是主次有别。”
“一次五片这分量着实过重,饮后必得立刻服用解药方能无虞。”
他抬眼飞快瞥了下裘图覆着黑缎的面容,继续道:“而且,是药三分毒,纵然有解药,也经不起这般频繁猛烈折腾。”
“寻常泡茶,一壶一片花瓣足矣,循序渐进,数月才需一枚解药。”
“这一杯五片于修行内力,实则是弊大于利啊。”
这情花泡茶也是能够促进内力提炼。
那两仪和合丹裘图已经在日常服用,但他向来追求勇猛精进,察觉一日一粒颇为有余,便直接一日两粒。
一日一粒可抵三日之功,两粒却只有四日有余,这是肉体吸收有限所致。
又察觉一日两粒还有余力,却又承受不住一日三粒。
向公孙止打听,这情花茶也有此效,只是效用略低,便以此作为补充。
此时,王旻恰好走到门口,见二人正在交谈,不便打扰,只得抱拳一礼,随后肃立静候。
只听得黑暗中传来裘图轻吹茶汤的声音,接着便是那独特腹语响起,平稳无波。
“无妨。”
顿了顿,二人便听得轻啄茶水与低沉腹语声同时响起。
“裘某不服解药,不就无事了?”
裘图早已是百毒不侵之身,再加之这情花毒又如此特殊,只要不动情就无事。
他裘某人自是不惧。
先前喝了一壶只泡一花的情花茶,实在是没什么滋味,这才吩咐公孙止加料。
公孙止听裘图这般说,便住了口,静静侍立一旁,黑暗中望向裘图的目光略带恐惧。
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视情毒如此坦然的。
且还是如此年轻之人,难道就真不怕以后遇到动心佳人?
哦——他看不见美女,可能是这个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