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煌煌,映照着一张张或疑惑、或凝重、或强作镇定的脸。
席案罗列,酒菜飘香,却难掩空气中悄然弥漫的肃杀寒意。
王旻话音方落,人却未现,脚步声反是渐行渐远,留下满院宾客面面相觑,心头疑云更重。
倏尔,月洞门处人影一闪,公孙止身着素白儒衫,翩然而出。
但见他面含温雅浅笑,气度从容,恍若赴诗酒之会。
然其身后,四名甲士紧随,赫然抬着一具尸身,“砰”一声掷于席间过道之上。
“魏镖头?!”
众人目光触及那具熟悉身形,皆是一惊,低语声如潮水般涌动。
“嘶怎会是他?!”
“方才王将军亲唤他入内,不过片刻莫不是二人因何事闹掰了。”
“今日此宴,看来便是针对魏镖头所设。”
“还有那李家三兄弟。”
“黄河三蛟才刚躺下,魏镖头又遭了毒手不妙,大大的不妙!”
“崔兄的意思是”
“怕就怕这只是开胃菜,重头戏还在后头”
席间,那青衫公子哥面色不变,手中泥金折扇“唰”地合拢,置于案上。
目光冷冽扫过四周环伺的甲士,嘴唇微动,以传音入密对身旁的沈青石道:
“沈长老,看来本公子的担心是对的,这位王将军当是与某人合谋了。”
“如今局势,换做本公子也会如此,整合城中各方势力,力求安稳,方能借此雄城,守土不败。”
一旁沈青石低头端起酒杯,盘转把玩,同样传音回应道:
“公子,待会若是生乱,老夫自当掩护你离去。
但见青衫公子哥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复又展开折扇,徐徐摇动道:
“无妨,本公子倒是好奇得很,这位王将军到底是借了谁的势,能有多大的胆子。”
“他若敢沉不住气大开杀戒,我便放信号,让城外大军趁机攻城。”
沈青石低头悄然环视一圈道:
“今日污衣派未见来人,怕是鲁有脚与其掺和在了一起。”
此时,立于台阶之上的公孙止,含笑拱手,朝四方团团作揖,声音清朗道:
“诸位英雄,在下公孙止,这厢有礼了。”
“筵席已备,还请诸位入座,容我细说端详。”
众人按下心头疑虑,纷纷坐回席间。
其间,亦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道:
“公孙止?江湖上何时出了这号人物?”
“观其气度,倒似王孙公子,莫非是朝廷派来为王旻撑腰的?”
“哼,撑腰?怕是来摘桃的吧。”
就在这时,那青衫公子哥忽地将折扇往案上轻轻一拍,长身而起,面上带着探究笑意,朗声道:“大宋王侯将相,似无公孙一脉。”
“敢问阁下究竟何方神圣,竟能代王将军主事?”
心中却暗道:今日宴无好宴,如此正好,我便稍稍拱火,看能不能将事情闹大。
但见公孙止捋须轻笑,目光在青衫公子身上略一停留。
随即环视全场,不疾不徐道:“公孙某微名浅薄,江湖不闻,实属寻常。”
“在下乃绝情谷前谷主,如今嘛”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吐出,“添为铁掌帮裘帮主座下家臣。
“铁掌帮?!”
席间惊呼再起,众人心头剧震:竟是铁掌帮的人!莫非是为那焦仁之事而来?
可为何先杀魏镖头与黄河三蛟?
这杀鸡儆猴,所为何事?
不应该逼着王旻放人么。
青衫公子哥闻言眉头微微一挑,感觉衣袖被沈青石拉拽,当即朝公孙止和善一笑,缓缓落座。
这铁掌帮与净衣派牵连甚深,他已与沈青石等人达成合作,自不能砸自己人的场子。
今日或许是那裘帮主派此人来拯救焦仁,至于这魏镖头,估摸是受了此事牵连,被杀鸡儆猴。
“嘭!”一声闷响。
那铁臂佛元横,终究按捺不住胸中悲愤,霍然拍案起身,怒视公孙止,声若洪钟道:“魏镖头可是你所杀?!”
“是裘某。”
不待公孙止回话,众人便听得一个低沉浑厚、如滚雷般的声音,骤然自四面八方压来,回荡在星夜之下,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与此同时,墙头屋脊之上,数十道黑影无声矗立,如同索命阎罗,森然杀气瞬间笼罩整个庭院。
“怎的?”
“听阁下口气,似对裘某处置,颇有微词?”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玄色身影如巨蝠掠空,稳稳落于大堂屋脊之上。
鎏金黑袍在灯火下隐泛幽光,面覆黑缎,八尺昂藏之躯渊渟岳峙,一股无形磅礴气势沛然而降,压得众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铁掌帮帮主——裘笑痴!亲临!
群雄心头凛然中带着诧异:
这就是侠名满天下的裘帮主?
怎的说话如此霸道,不甚和善啊。
与此同时,那青衫公子哥却是未曾起身,而是双手撑案,侧首仰头,眉宇凝皱,瞳孔倒映着那八尺昂藏之躯。
心中暗道:此人就是裘笑痴?
果然与众不同,与传闻中描述一般,双目失明,腹语发声。
他这怎给我有一种师兄一样的感觉,且这突如其来的压迫,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不是他对手
一旁的沈青石已悠悠然起身,朝青衫公子哥传音道:
“不用担心,铁掌帮与我净衣派交好,是自己人。”
青衫公子哥点了点头,将悬着的心放下,准备坐看好戏。
看看今夜是哪个势力要遭殃。
群雄只是惊讶一瞬,便纷纷起身,抱拳施礼道:
“原是裘帮主裘大侠当面,幸会幸会。”
“裘帮主侠义无双,名震寰宇!不知大驾光临襄阳,失敬失敬!”
沈青石含笑相问道:“不知帮主此来襄阳所为何事呀?”
但见裘图双手背负,夜风将额前龙须撩起,腹语低沉却字如金铁道:“坐镇襄阳,清除宵小,集万众之力,庇佑我大宋山河。”
话音一落,满场赞誉之声顿时不绝。
“裘帮主果然是大仁大义之人,有裘帮主在此,当乃襄阳之幸,百姓之福!”
“没想到魏镖头平日里一副刚正不阿之态,倒将老夫给骗了。”
“裘帮主身残志坚,心怀家国,实乃我辈楷模!”
“虽目不能视而心明如镜,虽口不能言而义薄云天!”
“魏镖头此獠竟敢与帮主作对,必是包藏祸心,罪该万死!”
“正是!裘帮主明察秋毫,霹雳手段,诛此奸佞,大快人心啊!”
很显然,此席间,无人在意是非因果如何。
铁臂佛元横满腔怒火被这骇人声势与满堂奉承硬生生压回,脸上肌肉抽动,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抱拳道:
“裘帮主神威元某不敢。”
“只是魏镖头为人素来耿直,不知不知他究竟犯下何等十恶不赦之罪,竟劳烦裘帮主亲临处置?”
“还请明示,也好让我等引以为戒。”
一旁的河东一枭司马狰眼珠一转,更是瞬间换上满脸热切谄媚笑容,离席步入过道,抱拳抢道:
“虽说人死灯灭,生前之事如过往云烟,但此獠罪行昭彰,帮主也不必为其遮掩。”
“是何等大逆不道之事,竟惹得帮主雷霆震怒?”
“我等诸位,皆洗耳恭听呐。”
他心中已有准备,待对方讲出魏镖头“罪行”后,便抢先附和,看能不能与之攀上交情。
但见屋脊之上,裘图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一手负于身后,一手五指虚捻,在屋脊上缓缓踱了两步,腹语低沉,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若有人逼你将亲族家眷献出为质,再强逼你服下剧毒,以此要挟你为其卖命你会应允么?”
司马狰不假思索,用力拍了拍胸口,脱口而出,声音故作豪放道:“自然不能!”
“我辈习武之人,稍有血性者,当宁死不屈!”
“对啊——”裘图脚步一顿,面朝下方魏镖头的尸身下颌微抬示意,“他方才也是这般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