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头,杀声震天,血火映夜。
“轰——!”
一声闷雷巨响,城墙剧震。
一块巨大砲石裹挟风雷之势,狠狠砸在距王旻所在女墙仅十数丈的城垛上。
坚硬条石立时崩裂,碎石如暴雨四溅,夹杂着守军凄厉惨呼与血肉碎块泼洒开来。
浓烈血腥、火油焦臭、硝石硫磺的刺鼻气息混杂,沉甸甸压在每一个守军心头。
“稳住!弓弩手,压制砲位!勿令鞑子再装填!”王旻须发戟张,嘶声厉吼,压过震天厮杀哀嚎。
但见其甲胄溅满污血,左臂甲叶豁开一道口子,鲜血缓缓渗出,却浑然未觉,身形如铁铸般钉在女墙之后,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住城下汹涌敌潮。
城下火光映照,蒙古军阵如黑潮翻涌。
铁骑远处游弋,箭雨连绵压制城头。
步卒主力已涌至城根,数十架云梯带着沉闷撞击死死咬上城墙。
悍不畏死的蒙古敢死队口衔弯刀,顶着滚木礌石与如蝗箭矢,手脚并用向上攀爬,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滚油!泼下去!速速!”王旻猛地指向一处云梯密集垛口,声音因嘶吼而劈裂。
那里,已有数名鞑子精兵攀至半腰,刀光在火光下闪烁。
“嗤啦——!”
滚烫桐油混着松脂,冒着腾腾白烟,自城头倾泻而下。
粘稠滚烫之物兜头浇在攀爬的蒙古兵身上,立时皮开肉绽,惨嚎凄厉刺破夜空。
几个火把随即掷下,烈焰“轰”地腾起,瞬间吞没云梯与人影。
焦臭弥漫,几个火人惨叫着坠落,砸入下方混乱人群。
王旻见另一处垛口压力陡增,云梯上人满为患。
猛地抢过亲卫手中长枪,狠狠掷向梯上一个即将冒头的百夫长,将其洞穿钉死在梯上,同时厉声催促道:“礌石!砸!给老子砸断那梯子!”
数名膀大腰圆的宋军合力抱起磨盘大的礌石,喊着号子奋力推出垛口。
巨石呼啸砸落,精准命中云梯中部。
“咔嚓——轰隆!”
坚韧云梯应声断为两截!梯上十余名蒙古兵惨叫着如雨坠落,筋骨断裂之声清晰可闻,落地瞬间又被下方拥挤同伴践踏淹没。
然而蒙古攻势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复起。
更多云梯重新架设,新的敢死队踩着同伴尸骸,再度蜂拥而上。
箭楼之上,蒙古神射手冷箭刁钻,不断有守军中箭倒下。
“将军!西段马面告急!鞑子冲车在撞门!”
一名浑身浴血的校尉踉跄奔来,肩头还插着半截断箭。
王旻眼中厉色一闪,抓起地上血污佩剑,对身边亲卫吼道:“王五!带亲兵队,随我驰援西段!此处交由赵副将!”
“传令,火油、金汁优先供给城门!弓弩手,集中攒射撞车周遭!”
他大步流星,在箭雨碎石横飞的城墙上疾行,身形矫健闪避危险,呼喝不绝道:
“刀盾手顶住!用叉竿!勿令鞑子露头!”
“伤者速速拖下城去!”
“火把!掷远些!照亮城下!”
“弩炮何在?!瞄准那指挥的千夫长!射杀!”
王旻嗓音早已嘶哑,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穿透死亡喧嚣,维系着摇摇欲坠的防线。
每一次呼喝,都伴着兵刃铿锵、濒死惨呼、巨石轰鸣。
火光将他浴血身影投在城墙,于尸山血海中愈显狰狞。
城下蒙古号角愈发凄厉急促,生力军源源投入。
城上宋军士卒在王旻身先士卒的激励下,爆发出血勇。
滚油、沸金汁、礌石、箭雨交织成死亡之幕。
城垛上下,尸骸枕藉,鲜血汇流成溪。
每一次鞑子攀上城头,必是惨烈白刃战,刀光剑影,断肢横飞。
襄阳城头,已成一片沸腾血海。
“呼——”见势头稍稳,王旻长吐一口浊气,气息粗重。
恰在此时,耳畔响起裘图温润腹语声。
“蒙古此番阵仗,应是全军尽出。”
“不知此人,是否可助将军退得强敌?”
王旻循声望去,只见裘图身影骤然自城墙内侧冲天而起,如大鹏般落于城头,其手正提着一道四肢扭曲、浑身蜷缩的浴血身影。
见状,王旻抱拳上前,目光扫过那奄奄一息、喉中嚯嚯作响者,惊疑道:“裘帮主?这是?”
但见裘图随手将那霍都丢在脚下青砖之上,发出沉闷声响,腹语淡然道:“此獠便是蒙古王子,霍都。”
王旻眼中精光一闪,连声道:“好!好!待本将具表上奏朝廷,裘帮主此番当立首功!”
裘图抬手止住,玄袍在夜风中轻摆,面上噙笑,腹语淡然道:“将军言重。”
“此乃将军运筹帷幄,召集我等江湖草莽襄助守城之功。”
“于裘某,不过为侠名略添一笔罢了。”
说罢,覆面黑缎微转,面向城下汹涌敌潮。
王旻闻言脸上喜色更浓,裘图此言分明是将擒获王子的泼天大功让于他建功,而对方只要江湖名声。
今夜之后,泼天功劳便能到手,朝廷封赏指日可待,怎叫他不欣喜。
当即抬手抹了一把额上汗水与血污混合的粘稠之物,回望一眼暂时稳住战线的城头,面上挤出一丝疲惫笑意道:“裘帮主高义。”
“然此刻非叙话之时,还请帮主先将此贼押下城去。”
“这蒙古王子身份虽重,怕也难令城外大军退却分毫。”
“哦——?”裘图眉头微微一挑,负手面向城外无边无际的火把海洋与震天杀声,腹语低沉问道:“依将军之见,襄阳今夜可守得住否?”
王旻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目光扫过城头堆积如山的滚木礌石与尚算充足的守城军士,语气斩钉截铁道:“裘帮主放心!”
“襄阳城高池深,守城物资储备充足,将士用命。”
“此刻又是夜间,鞑子纵有虎狼之师,亦难展全力。”
“只要我等戮力同心,必叫其铩羽而归!”
“嗯——”裘图缓缓颔首,忽地开口道:“蒙古大营据此多远。”
王旻虽不知裘图为何忽然问这个,但还是迅速答道:“十里之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