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旻闻声,立时提起瘫软如泥的霍都,大步上前,将其如破麻袋般重重杵在垛口显眼处,使其上半身悬于城外。
霍都面如死灰,四肢软垂,唯余喉间“嗬嗬”怪响,在震天杀声中几不可闻。
与此同时,城楼高处,裘图渊渟岳峙,玄袍鼓荡。
其腹语如沉雷滚过战场,以内力相激,声传数里,字字撞入敌我耳鼓。
“贵国王子霍都已被我等生擒,若不想此獠立时身首异处,速速罢兵止戈,遣使阵前相商!”
此言一出,如巨石投湖。
城下汹涌如潮的蒙古兵势骤然一滞。
攀爬者动作僵停,仰首而望;冲锋队列步伐凌乱,骚动如沸水。
惊呼、怒骂、惶惑的呼喝声自黑压压军阵中此起彼伏,攻势顿显迟滞。
裘图心神如电,趁此万籁凝滞之机,侧耳凝神,紫霞秘术催至巅峰,竭力捕捉着敌军核心处的声响。
万千喧嚣——刀兵交击、砲石呼啸、人喊马嘶——如潮水般涌入耳廓,却又被其凝神静心层层剥离、过滤
“王子?!霍都王子被擒了?!”
“那城上悬着的莫不是”
“休要聒噪!定是宋狗诡计,惑乱军心!继续攀城!”
“嘶那身形服饰,确似王子殿下!速派人禀报大王!”
“王子失手被擒,今夜里应外合之策已败!然大王未发令,不可擅退!”
须臾,数道压低的禀报声自敌军核心处穿透纷杂,隐约入耳。
“大王,看来霍都王子失手了。”
“城头所悬,应是霍都王子无疑,气息奄奄,恐”
“嗯?!”
就在那“大王”二字入耳瞬间,裘图面部青筋骤然鼓胀狰狞,再无半分迟疑。
“呔!”
一声低喝,如虎啸山林。
墨发倒竖,玄袍如怒涛翻卷。
但见其旋身扯袍,动作快逾闪电,那件夹裹着铜锡碑的厚重长袍“嘭”然坠至城墙地面,青砖应声碎裂,蛛网龟裂蔓延开来。
幽暗城楼之上,星光惨淡,勾勒出裘图精赤雄壮的上身轮廓。
筋肉虬结如钢浇铁铸,血脉贲张欲裂,每一寸肌肤下都似蕴藏着火山熔岩般的力量。
但见其左手紧握那张紫檀雕龙、铭刻“震天”“神将”的巨弓,右手搭上那支精铁箭矢。
弓步下蹲,脊背如龙弓张,悍然拉出一记刚猛无俦的背弓望月式!
“嘎吱——嗡!”
弓身紫檀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弓弦紧绷如满月,竟隐有风雷之声。
极阳内力奔涌灌注,暗红光芒自箭尾一路虹贯至箭尖。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
“哼!”一声威严低沉、隐含怒意的鼻音响起,“这霍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误我军机!”
“嗖——!!!”
一道暗红流焰撕裂夜幕,凄厉尖啸压过战场一切喧嚣,自襄阳城头电射而出,其速之快,目力难追!
箭过之处,空气灼灼扭曲,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赤痕。
距襄阳城门五里之遥的蒙古中军处。
阔出大王身披重甲,高踞骏马之上,正手持马鞭,面罩寒霜,朝单膝跪于马前的爱将忒木台厉声叱喝道:
“莫管霍都那废物!今夜良机稍纵即逝!”
“宋军既然敢擒王子以作要挟,更显其色厉内荏!传本王令,全军”
话音未落,阔出余光隐现红芒,下意识眼珠上抬。
时间仿若放慢,周遭喧嚣在耳中似乎一静。
瞳孔缓缓朝中心缩拢,倒映着漫天星空中一道暗红星点正在闪烁放大。
那光芒在他怒睁的瞳孔中,由一点寒星,瞬间膨胀为吞噬视野,燃烧着毁灭气息的暗红之矢。
“嗤!”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暗红流焰倏忽即至,又瞬息消逝。
阔出魁梧身躯如遭雷殛,端坐马背之上,凝固不动。
眉心正中,赫然现一拇指粗细的焦黑孔洞,前后通透,边缘皮肉翻卷如炭,竟无一丝鲜血渗出,唯有缕缕青烟袅袅。
他双目圆睁,怒意犹存,却已生机断绝,尽是难以置信的茫然与死寂。
死寂,并非只在他眼中。
以他为中心,方圆数丈,时间仿佛冻结。
忒木台跪于马前,禀报之言噎在喉头,面上血色尽褪,呆若木鸡。
周遭亲卫执戟挺立,动作僵直,目光尽数胶着在那眉心一点焦黑之上,惊骇欲绝。
“大大王?”一名亲卫喉头滚动,发出梦呓般的颤音。
下一刻,凝固画面轰然破碎。
“大王——!!!”
凄厉的嘶吼如平地惊雷炸响!
众亲卫如梦初醒,肝胆俱裂,哭嚎着蜂拥扑向阔出坐骑。
蒙古实行严格连坐法。
阔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人射杀,不止他们这些亲卫会被处死,整个亲卫部队的各级指挥官,甚至所有成员,都将被牵连。
这样做是为了确保无人敢有丝毫懈怠,并互相监督。
而且他们这些当值亲卫,还不是简单的以死谢罪,而是要承受极其残酷的死刑方式,例如:碾碎肢体、剥皮、活埋、肢解、木驴等。
他们的家人、亲属也会受到严惩,被没收财产、贬为奴隶或处死。
“噗通!”
阔出僵直的身躯如朽木倾颓,直挺挺自马背栽落尘埃,扬起一片尘土。
“大王!大王殁了!”悲号声瞬间响彻中军。
忒木台浑身剧震,踉跄起身,魁梧身躯竟微微摇晃。
死死盯着地上阔出那怒目圆睁,眉心焦孔的狰狞尸首,额头冷汗如浆,涔涔而下,瞬间浸透鬓角。
粗重喘息声中,忒木台僵硬转动脖颈,目光缓缓移开,落向不远处斜插入土的箭矢之上。
那箭矢通体犹带余温,暗红光芒正如潮水般迅速褪去,箭尾兀自高频颤动不止,发出“嗡嗡”哀鸣。
忒木台喉结艰难滚动,一步,一步,沉重如负山岳,挪至箭矢旁。
俯下身,死死盯住那渐趋冰冷的箭杆尾部。
暗红光芒几近熄灭,唯有一个深深镌刻、铁画银钩般的字迹——裘。
在星月微光与残留炽意映照下,竟如新血浸染,殷红刺目,透着一股刻骨铭心的杀伐戾气与睥睨神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