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
但听一声虎啸龙吟,声震八荒四野,白发身形自那万钧瀑布洪流中旋身逆射而起!
天河分流,银蛟破浪。
待升至与溶洞口齐平之际,裘图无视洪流磅礴巨力,倏然横移,快如鬼魅般冲入溶洞通道。
周身滚烫热气蒸腾,所过之处,冰冷水汽遇之即化白烟,拖曳出一道如龙云柱。
但见其足不点地,猿臂轻舒,一把便将倚在洞口、满面忧色的郭芙那纤细腰肢揽入怀中。
白发如银丝流泻,挟着滚滚热浪与湿冷水汽,直掠入温暖山洞深处。
洞内篝火余温犹存,驱散外界湿寒。
裘图动作轻柔地将郭芙放在篝火旁的干燥草垫上。
随即利落褪下她那已被洞外激溅水汽濡湿的外衫,转身将其搭在近火的木架上烘烤。
裘图背对着郭芙,腹语低沉却带着一贯温润道:“芙儿为何不睡?”
“不是早已叮嘱过你,不必担忧么?”
微微侧首,黑缎覆面下似有关切,“裘某向来惜命,若无十足把握,断不会将自身置于险境,更不会贪功冒进。”
言罢,裘图拾起置于青石桌面上的玄色外袍,随意披上。
宽大袍服立时掩住了那因方才硬撼洪流而依旧贲张虬结,线条炸裂如莹玉雕塑的雄健身躯。
时隔两载,裘图身形比当初更为高大魁梧,又达到了如前世一般的九尺之躯。
但见郭芙眼眶微红,起身小跑至裘图身后。
张开双臂紧紧环抱住他劲瘦腰身,侧脸深深埋在宽阔坚实、犹带水汽与热力的后背上。
声音闷闷传来,带着委屈道:“你自天光破晓便在那瀑布下熬炼筋骨,今夜洪水又这般骇人”
“我心中怕极了,一个人哪里还睡得着”
闻言,裘图转过身,双掌托住郭芙肩头,覆面黑缎低垂,腹语温声道:“我亦知此举令你悬心。”
“芙儿,裘大哥向你保证,往后行事,定以保全自身为念,不教你受此煎熬。”
说罢,伸手轻拂过她颊边一缕湿发,“今夜累你忧心,确是裘大哥的不是。”
郭芙闻言,面上飞起两朵红霞,如染胭脂,低垂螓首,细若蚊蚋地应了一声,“嗯”
二人心照不宣,紧紧相拥。
裘图双臂微微收紧,感受怀中温软。
少女馨香混合着水汽与暖意,萦绕鼻端。
如云青丝散落他胸前,带着微潮。
纤细腰肢在其掌下,能清晰感受到少女因紧张而微颤的背脊和轻柔呼吸。
郭芙依偎其中,只觉裘图坚实怀抱似隔绝了洞外风雨喧嚣与内心惊悸,唯余一片沉静暖融。
洞外暴雨如天河倒倾,轰鸣震耳欲聋。
惨白电光不时撕裂铅云,瞬间照亮狂暴天地。
洞口石阶边,迦楼罗与云翼两雕紧偎,雕目警惕地望向雨幕。
洞内篝火噼啪,洞外风雨雷鸣。
许久,裘图忽腹语轻声道:“芙儿,你有心事。”
郭芙自他怀中微微抬头,美眸闪过一丝惊异,“裘大哥”
但见裘图抬手,莹白如玉手指轻轻一点郭芙眉心,动作带着一丝难得亲昵,温声道:“我还能不了解你么?”
“可是襄阳有消息传来?”
“嗯”郭芙点了点头,恋恋不舍地从裘图温暖怀抱中离开。
转身快步走向洞内深处石桌,拿起一封未曾启封的信函,递了过来,秀眉微蹙,“这次不止有公孙先生例行的信报,还附有一封少林下院加急送来的密信。”
“恐怕有大事发生,或需你亲自前往主持”
裘图并未接信,只道:“念吧。”
郭芙依言拆开少林密信,展开绢纸。
火光跳跃于字迹,她深吸一口气,清声念道:
“蒙古国师金轮法王致少林方丈书。”
“谨呈嵩山少林寺方丈、诸院长老法鉴。”
“天运循环,兴衰有数。今大蒙古国受命于天,一统山河,铁骑所至,万民顺服。”
“尔少林虽处方外,亦在江山幅员之中,当明大势,知进退,方合佛法随缘应化之谛。”
“其一,归附之礼。”
“既为蒙古辖地僧伽,当行臣子之仪。”
“少林武学名动天下,愿请贵寺献藏经阁武谱十卷,择精锐武僧三百,入蒙古军中效力,助剿辖地逆乱。”
“此非但国之所需,亦合佛门慈悲方便渡世之旨——以金刚手段,靖平江湖烽烟,保生民少遭涂炭。”
“其二,宿债当偿。”
“昔有少林行者裘笑痴,叛出山门,附逆宋廷,射杀我蒙古太子阔出于襄阳城下。”
“闻其生母隐于少林庇佑之中,此于国法为藏逆,于佛律为执妄。”
“限旬日之后,将此妇交付,以彰天命刑典。”
“若执意相护,恐少林千年净地,将染红尘兵燹之劫。”
“其三,机缘在尔。”
“贫僧幼习密乘,深敬中土禅武。”
“若贵寺顺天应人,非唯寺院可保,更可开蒙汉佛法交融新章。”
“倘生迟疑少林虽强,可能当十万铁弓?禅心虽固,可能度烽火炮矢?”
“书至此,合掌祈颂。”
“愿诸僧洞悉因果,勿谓言之不预。”
“四月廿二,贫僧当亲至少室山,焚香候教。”
“蒙古国师金轮法王合十”
郭芙念罢,信纸微颤。
她抬眼望向裘图,俏脸含煞,声音带着不忿道:“裘大哥,这金轮法王当真卑鄙无耻!”
“昔日败于你手,竟欲行此下作手段,拿卫伯母泄愤,哪还有半分宗师气度?”
裘图闻言,非但不怒,反而发出一阵低沉轻笑。
不紧不慢踱至将熄篝火旁,随手添了几根干柴,火苗“噼啪”窜起,映亮覆面黑缎轮廓。
但听裘图腹语平静无波道:“倒也不必如此鄙薄。”
“若他早有此心,只需遣人细查,家母身在少林之事不难探知。”
“此番借题发挥,不过是蒙古欲对江湖大派逐个压服,恰好轮到了少林,以此为恫吓之由头罢了。”
说着,顿了顿,语气微讽,“否则,他也不会在信中刻意点明裘某叛出山门,想来心中不过存着逼少林理亏就范,好兵不血刃的盘算。”
郭芙将信纸重重按在石桌上,快步走回裘图身边,拉住其袍袖,仰脸急切道:“裘大哥,事关卫伯母安危,芙儿定要与你同去少林!”
“有雕儿相助,我等来去自如,纵有千军又何惧。”
“况且裘大哥两年前便能胜他,此番武功更胜从前,定然他吃不了兜着走。”
闻言,裘图覆面黑缎转向郭芙,沉默一瞬。
旋即似想到了什么,展颜一笑,那温润腹语响起,“好。”
“此去少林,正可让家母见见你。”
“嗯”郭芙闻言,心头一热,羞涩地垂下螓首。
一抹红晕自耳根悄然蔓延开去,在摇曳火光映衬下,更添娇艳。
洞内一时静默,只余火光勾勒着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