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谋远虑,步步为营,李斯每每行事皆谋定而后动,对权柄的执着与卓绝的政治手腕,堪称当世之雄。
无怪乎李斯如此汲汲于权势——若性情刚直的扶稣继位,恐怕难有他的立足之地。来之不易的权柄岂能拱手相让?加之赵高巧言蛊惑,二人自然沆瀣一气。
此刻他向我示好,实则暗藏机锋。若政见相左,难免一番明争暗斗。
秦王怒容中透着一丝欣慰。天下一统,本该无忧,唯灭齐前那桩心病始终萦绕——这泱泱帝国,竟无堪托付之人。
二十余公子中,唯扶稣尚有主见。虽其政见迂阔,若能扭转,或可守成。正因如此,他才将扶稣外放磨练。
谁料此番竟有意外之喜。
扶稣暗自思忖:老七莫怪为兄,实在是别无他法。此事关系重大,若稍有差池,父王定会要了我的性命。如今拉你下水,也好共同分担风险。
秦王怒拍案几。
扶稣低头缩颈,默默承受着父王的雷霆之怒。听这番评价,他们兄弟四人确实没一个靠谱的。
“少在这耍小聪明!寡人算看透了,就不能对你们这帮小子有好脸色,才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怎么不直接上天呢?”
“话已说完,滚吧!”
秦王毫不客气地挥手赶人。
“父王,这都中午了,该用膳了吧?您就这么赶儿子走?”扶稣无奈道。
“今日没你的饭!”
“那儿子去拜见母妃总行吧?若入宫不见她,又该念叨了。”
“呵,怎么不见你这般孝敬寡人?”秦王冷哼一声。
“父王,我们兄弟几个在您面前连站都站不稳”
“寡人看你站得挺稳当!少贫嘴,快去!老七不用你操心,寡人自会派人召他。”
“儿臣告退。”
扶稣行礼后退,转身时眼中掠过一丝不忍。
老七,这回真不是大哥不帮你
秦王目送扶稣离开,缓缓走向王座,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嘴角微扬。
变了,一切都在改变。
自齐国归来后,扶稣言语间多了几分鲜活,让秦王久违地感受到父子间的温情。
天家父子,何须终日如仇敌般剑拔弩张?
如今天下一统,是时候好好管教这几个儿子了。
大秦,楚地。
自王翦灭楚后,这片广袤土地已成为大秦南方疆域,亦是秦法推行最严苛之处。
秦楚两国渊源极深,尤以惠文王、昭襄王两朝为甚。
当年齐楚联盟威逼秦国,秦惠文王派张仪赴楚游说楚怀王。
这位纵横家真话掺假话,哄得楚怀王应允与齐绝交,承诺秦国愿割让商於六百里地作酬。
商於乃楚国屏障,其重堪比秦之函谷关。
楚怀王贪利,不顾屈原等人苦谏,断然与齐断交。
待楚国索地时,张仪却翻脸称:“王听错矣,分明是六里。”
六百里变六里,楚怀王沦为诸国笑柄!
此后秦楚时战时和,战场上兵戈相向,宫闱间却仍维系联姻。
至昭襄王时期,秦军连克楚八城,又诱楚王赴武关和谈,假意许以归还疆土
暴雨敲打着驿道,马蹄溅起泥泞。十余骑在雨幕中疾驰,蓑衣早已湿透。为首的年轻贵族忽然勒马,随从们立刻环绕警戒。
“这鬼地方!”副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楚地的雨比秦国的箭还密。”
公子高凝视着灰蒙蒙的远山。三日前他们越过边界时,宗 的诏令还在怀中发烫——限期抵达流放地,违期以抗旨论处。他突然想起儿时听过的旧事:六十年前,另一位王也是这般冒雨入楚。
咸阳的诡计在武关撕下面具时,楚怀王正在试戴秦国送来的玉冠。尹子兰说过“秦伯邀约乃莫 宠”,上官大夫论证过“联秦抗齐乃上策”,连他最宠爱的郑袖都撒娇说要见识关中风光。
只有三闾大夫抓着车辕不松手,指节白得像是巫山的雪:“大王若去,楚国的社稷就该在湘水里沉了!”
楚王最终踩着屈原的手指登车。他记得这个倔臣的眼睛,像两团快烧尽的炭火。
秦昭襄王把竹简扔进火盆时,楚国使臣的咒骂还在殿外回荡。
“骂寡人背信弃义?”他笑着用铜钎拨弄火苗,“当年张子取河西之地,可曾动过刀兵?”侍奉在侧的范雎知道,王上此刻想到的必是那个被囚禁致死的楚君——那位至死都捧着祭祀太牢之礼的傻瓜。
五十万秦军进驻楚地那年,会稽郡的项氏生下个重瞳婴儿。驿丞醉酒后常说,屠睢将军的剑总砍不断雨幕里飘来的楚歌。此刻公子高的队伍正经过一片竹林,有人在潮湿的空气中嗅到了铁锈味。
“加快行程。”然下令,“天黑前要过云梦泽
随从们交换着眼色。
“说是流放,倒像押解重犯”
“嘘!你想害公子再加条罪状?”
为首的骑士猛抽马鞭,雨丝在铜甲上碎成银珠。他们都知道,这场雨和六十年前楚怀王赴约那日一模一样。
众人长途跋涉,队伍中的禁军队长刚要开口反对,却听公子高的亲随抢先说道:\"马都快累死了,人还能撑多久?
驿馆小吏瞥见公子高腰间的玉佩,虽已蒙尘仍能辨出王室纹样,便笑道:\"贵人里面请,正好新到了一批上好的楚地米酒。
那些护送禁军的士卒受到了热情款待。这些禁军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功勋卓着,因而才能入选王宫侍卫。驿馆之人态度轻慢,令公子高身侧的两名亲随怒火中烧,但公子高示意他们隐忍。
公子高独自索要了一间静室,跪坐其中等待。他选择在此停留,只因要见一个至关重要的人。
不多时,驿馆仆从奉上美酒佳肴,优先送往禁军房中。待侍从为公子高布菜时,他却未动分毫。隔壁传来禁军们纵情吃喝的喧闹声——这些军中健儿连日奔波,此刻终于得以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