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稣郑重地点头。他如此自信,是因为原本就是李斯主持制定了秦律,让他继续负责,不过是回归正轨罢了。
只不过,现在的秦律不再仅代表李斯一人的主张。融合墨家思想,在实践中逐步完善,切实造福百姓,符合国家利益的,才是真正的大秦律法!
不仅精通儒、法、墨、道四家学说,如今对土地改革也有独到见解?
“父王,儿臣以为,疆土乃国之根本。如今大秦统一,必当重新分配土地,使黎民百姓皆有田可耕!”
“理应如此!”
“此策虽善,却暗藏隐患!土地归于庶民,一旦遭遇灾祸,百姓迫于生计,只能变卖田产以求活命。虽解一时之急,却陷入长久困顿!”
“田产尽失,百姓沦为佃农,土地渐被豪强兼并。久而久之,必将导致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寸土立足!”
“待天下良田尽归世家之手,百姓困苦无依。若遇灾年,饥民流离失所,终将汇聚成势。若被有心之人利用,天下烽烟四起,乱世便不可免!”
扶稣言罢,秦王陷入深思。
扶稣胸有成竹,此乃后世所总结的王朝兴衰之理。千百年来,朝代更迭,皆因土地兼并之祸。
王朝末年,土地尽归豪强,百姓无田可种,走投无路之下,唯有揭竿而起。此乃地主阶层的顽疾,近乎无解。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难道分田于民,亦有弊端?”秦王心生疑虑,同时亦对扶稣另眼相看。未曾想此子眼光如此长远,竟能预见百年之后的情形。
加之先前献策,儒、法、墨、道诸家之学信手拈来,更提出新儒术之论,令秦王耳目一新。
尤其这新儒术,对大秦霸业大有裨益。秦王正忧如何处置那群顽固儒生,此法既能收服儒生之心,又可助大秦昌盛。
然土地之患,确为棘手难题。
“稣儿,既然你已洞察此局,想来已有对策?”
“儿臣确有所思。”
“速速道来!”
“土地之制,历来为治国首要。昔年周武 商,首重分田划地,推行井田制。王畿千里为王室之田,余者分封诸侯,层层下授。”
“然此田皆为士大夫所有,奴隶与百姓唯有耕作公田之份。”
“寡人知晓。待私田渐盛,井田反成虚设。周制已不合时宜,寡 将天下田产分授百姓,确立私田之制,使耕者有其田!”
“父王,如此一来,岂非又陷土地兼并之困?”
扶稣紧锁眉头。
“不错!兼并之事确实避无可避,既然你提到此事,那便说说你的对策!”
“父王,儿臣认为土地兼并的根本在于土地私有,百姓可以随意处置自己的田地!”
“照你的意思,土地私有反而有错?”
“正是如此!”
“儿臣以为,土地不应归私人所有,而应归于大秦国库,天下田地皆由朝廷统一丈量、登记造册!百姓虽可耕作,但土地仍归国家所有,百姓只有耕种的权力,却无权买卖。如此一来,兼并之患自然根除!”
扶稣眼中闪过兴奋之色。
土地兼并自古便是王朝顽疾,从未有人能真正解决。可在两千年后,一位伟人将此困局 ——正是将土地的所有权与使用权分离。百姓能耕种,却无权买卖,此法已被证实有效!若大秦施行,土地之患必将迎刃而解!
扶稣颇为自得,如此良策,父王定会赞赏有加!
谁知秦王听完,只是微微勾起嘴角:“你的意思,简而言之,土地归大秦,百姓可种不可占,是吧?再简单些,这些土地不是私人的,而是朝廷的!”
“父王明鉴!”
“此法若成,必可保大秦万世基业!”
“嗯。”秦王点点头,目光却四下游移,似乎在搜寻什么。
“父王在找何物?”
“不必多问。”秦王摆摆手,随即摸到腰间玉带,略一停顿,将其解下。
他握紧玉带,甩了两下,似觉趁手。
“过来!”秦王一声喝令。
扶稣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君王尚且站立,臣子岂敢安坐?见父王解下玉带,他心中疑惑:莫非是要赏赐于我?难道方才那番高论令父王惊叹?
扶稣欣喜上前,不料玉带呼啸而来,重重抽在他臀上!
“!”剧痛之下,扶稣脱口飙出一句后世粗话。
未及反应,第二下已然袭来!
这回他彻底清醒了——父王并非震怒,而是恼怒他胡言乱语,恨铁不成钢!
“鬼主意不少!”
“出去一趟,倒学会耍嘴皮子了!”
“寡人让你国有!”
“寡人让你兼并!”
每说一句,秦王便抽一下!
扶稣咬牙忍痛,思索是否该逃——,这就是体罚啊!偏生大秦没有“体罚”一说,否则他定要据理力争!
古时父亲管教儿子实属寻常,民间更有\"雨天打孩(鞋)子,权当消遣\"的俗语流传。
扶稣暗自思忖:不若逃开?父王总不至于要了孩儿性命。虎尚不伤子,跑为上策!
念头一起,他足下生风,瞬间便窜出了兴乐宫。
扶稣在庭中急刹。
恰逢华妃携宫女款款而来,见父子二人隔空对峙。
扶稣见母亲到场,顿时换上笑脸凑近。
嬴政骤然扬袖,少年本能闪避——原是虚晃一招!
她敏锐察觉长子神态灵动许多,不似往日刻板。待她入殿时,侍人正按例试膳。
家宴间,嬴政居主座,华妃在右,扶稣于左。香气四溢,少年未及举箸便赞:\"母妃手艺愈发精妙!
少年直勾勾盯向嬴政。
华妃瞧着父子俩赌气的模样,忍俊不禁。
华妃离去后,殿内只剩秦王与扶稣四目相对。
空气凝滞许久。
扶稣垂首不语。
万年基业,只怕不出一年,我父子就要步齐王后尘——\"
见扶稣仍显困惑,秦王索性掀开窗纱:\"你以为百姓真懂治国之道?只要有人 ,说王室要强占他们的命根子\"他忽然抓起案上黍米撒向空中,\"那些面朝黄土的黔首,立时就能变成要你命的 !
扶稣踉跄跌坐,耳畔嗡嗡作响。
终究是太过天真了,竟忽略了关键所在——如今的大秦,正处于从奴隶制向封建地主制转型的关键时期。
土地私有制乃大秦根基所在,此时才刚刚确立!
而他所提出的方法,已然超脱了地主制度,近乎于 共和之策。这般国策,岂非要动摇帝国根本?
打个比方,若大秦真按他的土地之策推行,华夏大地将直接跨越两千余年的封建帝制,这如何可能?
最终结局,只怕是大秦 ,被天下群起而攻之!
还是太过理想化了。两千多年后的制度纵然先进,却未必适用于这个时代!
每个时代,自有其演进之规律!
强行违逆,必将被其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