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弃之日第七天,下午。
苏清蝉不知从哪儿翻出几张还能用的桌椅,在废墟中强行搭建了一个简陋的指挥部。
欧冶钧站在指挥部的中央,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个桌面的白纸。他手持一根崭新的炭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却久久无法落下。
汗珠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他毕生所学,都与“稳定”、“精密”、“传承”这些词语牢牢绑定。欧冶家的每一代人,都在追求如何让结构更坚固,如何让线条更和谐,如何让器物传承千年。
现在,却要让他亲手设计一个“不稳定”、“随机”和“反逻辑”的怪物。
这不亚于让一条鱼离开水,去构思如何在沙漠里飞翔。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那张白纸,仿佛成了世间最坚不可摧的壁垒。
“咳。”
一声轻咳打断了他的挣扎。
顾休不知何时晃悠到了他身边,手里捏着半块早上烤土豆剩下的、沾满了锅底黑灰的土豆块。
在欧冶钧错愕的目光中,顾休随手将那块脏兮兮的土豆,在白纸最中心的位置,随意地按了一下,留下一个不规则的、带着油渍和灰尘的印记。
“从这儿开始。”顾休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股刚睡醒的沙哑,“别想它是个房子,想它是个肿瘤,随便长。”
肿瘤随便长
这六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欧冶钧脑中所有的条条框框。
他那双因困惑而黯淡的眼睛,瞬间重新燃起了火焰。他猛地抢过顾休手里的土豆,像疯了一样,在白纸上胡乱地按压、涂抹,嘴里念念有词。
“对!不是承重墙,是增生的骨刺!”
“不是走廊,是蔓延的菌丝!”
“不是房间,是坏死的腔体!”
他扔掉土豆,抓起炭笔,整个人陷入了一种癫狂的创作状态。线条在纸上疯狂飞舞,墙壁不再是直线,而是毫无规律、时而内凹时而外凸的弧形;一条走廊被他设计成了扭曲的“莫比乌斯环”结构,从a点出发,走着走着,你会发现自己又回到了a点,只是上下颠倒了;窗户和门被丧心病狂地设计在了天花板和地板上,想要出门,得先学会倒立。
“厨房!厨房要放在这里!”石敢当指着蓝图上一个类似心脏的位置,大声说道,“师父说,这里是能量中心!”
欧冶钧立刻会意,大笔一挥,无数烟囱和排气管如八爪鱼的触手般,从厨房伸向建筑的每一个角落,确保石敢当的“能量噪音”能均匀、无死角地覆盖整个“肿瘤”。
陆清风和唐不甩也凑了过来,将他们的“说书台”和“万神殿祭坛”分别安置在了几条必经之路上——如果那些扭曲的玩意儿还能被称为“路”的话。
就在众人为这疯狂的蓝图惊叹时,公孙辩推了推根本不存在的眼镜,冷静地提出了一个关键点。
“此等建筑,堪称违章之典范,神明看了都得流泪。但我们得给它披上一件合法的外衣。”他指着图纸,眼中闪烁着法学家的光芒,“我会以‘保护上古异族行为艺术遗迹’为名,向姬珩治下的所有‘管理单位’发函,声明此地乃重要的文化遗产,受大靖律法——旧时代版本——保护。我们的胡闹,是严谨的‘学术研究’和‘保护性修复’。”
“高!”苏清蝉抚掌赞叹,这简直是把无赖行径包装成了神圣事业。
燕白露轻抚着纸上那些扭曲的线条,也在几个看似不经意的节点做了标记。“在这些地方,我会放置一些能够引导因果流向的微小物事。一根倒插的钉子,一块碎裂的镜片任何试图用天机术推演此地的人,都会被这些‘陷阱’引入错误的结论。”
她顿了顿,补充道:“算是给这个物理黑洞,加上一层形而上学的伪装。”
最后,一直沉默的文昭衣看着这份足以让任何儒生都心梗的蓝图,苦笑着摇了摇头。她走到图纸的入口处,轻声道:“我每日在此处诵读儒家经典。我的浩然正气虽无法对抗姬珩,但应该能形成一层精神屏障,让心智不坚的普通人在靠近时,本能地感到不适与敬畏,从而自动远离。”
一个驱散闲杂人等的“生人勿近”结界,就这么定了下来。
夜深了。
废墟的篝火旁,一份布满了各种怪异符号、矛盾结构和疯狂想法的蓝图最终完成。它看起来像一张精神病人的涂鸦,却又蕴含着严密到令人发指的“反逻辑”思想。
众人看着这份集结了所有人智慧的杰作,心中都涌起一股荒诞的豪情。
他们反击神明的第一块基石,已经奠定。
然而,苏清蝉欣赏完蓝图后,却冷静地泼出了一盆最现实的冷水。
“图纸我们有了,”她环视众人,慢悠悠地问,“可砖头、木材、还有欧冶钧清单上那些稀奇古怪的材料,我们从哪儿弄?”
她轻轻叹了口气,说出了最致命的真相。
“我们现在,可是全安乐镇最穷的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