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蚩幽那声狂放大笑的终结,他端坐的白骨王座,在一瞬间寸寸碎裂,化为最纯粹的能量,尽数回归其身。
他不再吞噬周遭那些弱小的怨魂,反而以自身为熔炉,主动引导、梳理着这片古战场上万千亡魂所有的执念。
那过程,不像一场悲壮的仪式,反倒像个手艺精湛的大厨在熬制一锅绝世高汤。
无数充满了“仇恨”、“痛苦”、“疯狂”的黑色杂质,被他从庞大的怨念洪流中强行剥离、剔除,只留下了最核心、最纯粹的一点点如同金子般璀璨的“不甘”。
这个过程,对蚩幽自身也是巨大的消耗。他原本凝实的身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得透明、稀薄。
“来了!守住!”蚩幽的意念最后一次在燕白露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快意。
下一秒,那股被提纯后的、山呼海啸般的执念能量,尽数朝着燕白露的意识核心涌来。
即便没有了恶意,这股由万千“不甘”汇成的洪流,也足以冲垮任何人的心智。燕白露就像一个被迫接收全图书馆所有藏书的硬盘,瞬间被海量的信息淹没。
无数战死前的画面,无数临终时的呐喊,在她脑海中疯狂炸开!
“我不甘心!”
“为什么是我”
“元帅,我们还能回家吗?”
“魔主万岁!”
现实中,盘坐在祭坛之上的燕白露,脸色惨白如纸,七窍同时渗出细微的血丝。她的身体剧烈颤抖着,仿佛正在承受千刀万剐之刑。
她必须承受,因为她是这件绝世祭品的容器。
精神世界里,当最后一点“不甘”的金光汇聚于一处时,蚩幽那已近乎完全透明的身影,缓缓站起。
他毕生的修为、意志与骄傲,在这一刻燃烧至顶点。
他仰起头,朝着那片定义了“失败”的、无尽的虚空,发出了他此生最后,也是最响亮的一问。
那是无声的,却足以震撼整个精神世界的呐喊——
【向天一问】!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
剧痛,让昏迷中的钟离昧猛然惊醒。
他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只看到那只足以轰碎山峦的怨念巨拳,正当头砸下。
完了。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死亡并未降临。
一秒,两秒
死一般的寂静。
钟离昧困惑地睁开眼,然后,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滑稽一幕。
那只恐怖的【怨念聚合体】,庞大的身躯突然僵在了半空中,就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提线木偶。紧接着,它那由黑气构成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崩溃、瓦解,仿佛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迅速地“漏气”。
“哈?”钟离昧的喉咙里,挤出一个代表着极致懵圈的单音节。
在他茫然的注视中,那只山峦般的巨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化作漫天黑烟,消散在空气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周围那些悍不畏死的【煞魂兵】,也像是失去了信号的傀儡,一个接一个地“啪叽”碎裂,化为乌有。
刚刚还如同炼狱的战场,在短短数息之间,平息得干干净净。
风,吹过。
有点冷。
钟离昧呆呆地坐在地上,脑子彻底宕机。
精神世界中,蚩幽的身影在发出那无声的呐喊后,也彻底化为点点金光,含笑融入了那团“不甘”的能量核心之中。
最终,这团能量疯狂收缩、凝聚,化为一枚通体漆黑、表面却仿佛有无数张愤怒而无声的面孔在流转的奇特晶石。
祭品,【鬼之声】,成型。
“噗——”
现实中,燕白露猛地睁开双眼,喷出一大口鲜血。那枚黑色的晶石恰好从虚空中跌落,被她一把接住。
她紧紧握着【鬼之声】,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那股足以让神明都为之动容的庞大执念。但与此同时,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也像决堤的洪水,在她的脑海里横冲直撞,让她自己的意识都陷入了一片混乱。
仪式结束了,可黎明,也快到了。
昆仑古战场上空,那层由煞气构成的天然屏障,正在飞速退散。晨曦的微光,已经从天际线透了过来。
这里,很快就会重新暴露在姬珩的监控之下。
昆仑山的黎明,来得比世上任何地方都更决绝。
仿佛只是眨眼之间,天际线就被撕开了一道金色的裂口。刺骨的寒风中,那笼罩了古战场不知多少岁月的浓重煞气,如同见了光的积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退散。
黑色祭坛之上,燕白露单膝跪地,身体依然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她紧紧攥着那枚尚有余温的【鬼之声】,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强行灌满了万卷书的藏经阁,随时可能从内到外地炸开。
无数陌生的记忆和情感,如决堤的洪水,在她脑海中奔腾冲刷。
“我不甘心!”
“元帅,我们还能回家吗?”
“魔主万岁!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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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神时而冰冷如霜,时而悲伤如秋水,时而又燃烧着不属于她的疯狂。她自己的意识,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在万千亡魂的执念中沉浮,随时都会倾覆。
祭坛之下,钟离昧挣扎着从碎石堆里爬起来。
他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摸出军中特制的金疮药,看也不看,就那么胡乱地倒在自己胸前那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剧痛让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动作熟练而麻木,仿佛在处理一块没有知觉的猪肉。
他的目光,却始终像狼一样,警惕地锁定在祭坛上那个摇摇欲坠的白色身影上。
“魔宗妖女”他心里一个声音在说,“元帅的敌人。”
“可她刚刚好像救了我的命。”另一个声音反驳,“也是元帅的盟友。”
两种念头在他疲惫的脑子里打架,打得他头昏脑胀,比身上的伤还疼。
“噗——咳咳!”
就在这时,祭坛上的燕白露猛地又咳出一口黑血,握着晶石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显得惨白。
这声咳嗽像一记军令,瞬间打断了钟离昧的天人交战。战场上活下来的本能压倒了阵营的偏见——保证友军存活,是优先度最高的指令。
他拖着一条几乎断掉的腿,一瘸一拐,咬着牙朝祭坛上走去,想把那个随时可能倒下的女人扶起来。
“别”燕白露感知到有人靠近,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低喝。
然而钟离昧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就在他那只布满老茧和新伤的大手即将触碰到她肩膀的瞬间,燕白露仿佛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闪电般地反手一掌拍了过去!
“啪”的一声轻响。
掌力软弱无力,打在钟离昧的手背上,跟挠痒痒似的。
但两人都愣住了。
燕白露没想到自己会下意识攻击,钟离昧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偷袭”。一个旧日的魔宗少主,一个昔日的大帅亲卫,两个本该是死敌的人,在这劫后余生的黎明,因为一个滑稽的巴掌,陷入了极致的尴尬。
钟离昧沉默地看了一眼自己纹丝不动的手背,又看了看燕白露那张写满“我不是故意的”的苍白俏脸,终究没说什么。
他默默地收回手,解下腰间那个磕得坑坑洼洼的军用水囊,拧开盖子,递到燕白露面前。
燕白露疑惑地抬起头,迎上他那双疲惫却依旧坚毅的眼睛。
只听他用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的嗓音,低沉地说道:“元帅说过,活下来,才有资格谈以后。”
“元帅”这两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燕白露混乱的意识中。
什么魔宗大业,什么昆仑血仇,什么不甘的呐喊在“活下来”这三个字面前,都显得那么虚无缥缈。这句充满着最朴素、最现实的生存主义话语,像一只强而有力的手,将她从万千亡魂虚幻的执念深渊中,硬生生拽回了一丝。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是血、满脸风霜的男人,沉默了许久。
终于,燕白露缓缓伸出仍在颤抖的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水囊。
她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清凉的泉水顺着干裂的喉咙流下,也仿佛浇熄了她脑中燃烧的部分火焰。纷乱的思绪,奇迹般地平复了些许。
“谢了。”她将水囊还给钟离昧,声音低不可闻。
天边,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了黑暗的最后一角,照亮了这片死亡之地。煞气已基本散尽,连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该走了。”钟离昧看了一眼天色,言简意赅。
燕白露点了点头,扶着祭坛的边缘,挣扎着站了起来。
两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来时的秘密坑道。在压抑的沉默中,燕白露第一次主动开了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他那个元帅以前,也是这样吗?”
“哪样?”钟离昧反问。
“就是”燕白露组织了一下语言,“总说些莫名其妙,但又好像很有道理的话。”
钟离昧的脚步顿了顿,回忆起过往,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于崇拜的柔和。
“元帅说的话,都有道理。”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十年前,西征大军被困阴山,粮草断绝,所有人都以为要全军覆没。元帅只用三句话,就让十万敌军自相残杀,不战而胜。”
“还有一次,北境雪崩,他提前三天让大军迁营,所有人都不解。三天后,大雪封山百里,原来的营地被埋在百丈之下”
这些故事,在钟离昧口中是战无不胜、算无遗策的无上荣耀。
可在燕白露听来,却一点一滴地拼凑出了一个视人命为草芥、以天下为棋盘、视人心为工具的冷酷“魔王”形象。
这个形象,与安乐镇那个整日钓鱼打盹、连房租都交不起的懒汉顾长乐,形成了极致的反差,却又在某种诡异的层面上,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她感觉,自己离那个男人更近了,也更远了。
当两人终于走出昆仑山脉时,远方的地平线上,安乐镇的方向已隐约可见。
获取祭品的任务,迈出了艰难的第一步。但他们都知道,真正的挑战——那个高坐云端,俯瞰众生的姬珩,才刚刚开始。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无痕之巢”外,一个他们绝对意想不到的“客人”,正踩着满地狼藉,悄然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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