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神火冲天而起,却没有一丝灼热,反而像五条冰冷的毒蛇,在指挥室内疯狂乱窜,彼此撕咬。
【人之愿】的猩红不甘,与【地之髓】的温润生机彼此冲撞;【鬼之声】的怨毒漆黑,又死死缠绕着【神之骨】那高傲的悔恨。
整个大阵成了一个狂暴的漩涡,单是逸散出的力量就让苏清蝉等人脸色发白,几乎站立不稳。
“诸位,守住心神!”公孙辩立于主祭位,声如洪钟。他手中的铁笔在空中疾走,蘸着特制的朱砂,点向阵图最后一个节点。
嗡——!
整个“无痕之巢”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仿佛一头被唤醒的巨兽。
阵图彻底亮起。
顾休就在这狂暴的中心,盘膝而坐,纹丝不动。他甚至还有闲心在心里吐槽:这感觉,就像试图让五个不同门派、互相有血海深仇的掌门人坐下来打一桌麻将,谁先出牌谁就得死。
他缓缓闭上眼。
下一刹,那副总是睡不醒的慵懒躯壳仿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无。
《大梦千秋诀》,“寂”之境界。
他的气息如同一张无形的蛛网,瞬间笼罩了整个大阵。那五股狂暴的力量像是遇到了共同的天敌,竟不约而同地一滞。顾休的气息没有去压制它们,而是像水银泻地一般,温柔地将它们包裹、渗透、链接。
原本互相厮杀的五色神光,竟被这股“空无”之力强行拧成了一股五彩斑斓的绳索。
公孙辩看准时机,高举双手,用一种古老、干涩、仿佛来自青铜时代祭坛的音节,吟诵出仪式的开篇:
“凡问于天,其罪当诛……”
声音在指挥室内回荡,带着一股挑战禁忌的悲壮。
“然,天道失德,则万物皆可问之!”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股被强行链接的五色力量,化作一道非能量、非物质的“质询”之光,无视了空间,无视了天元大阵的所有物理防御,如同一条拥有最高权限的指令,瞬间穿透所有维度,直达那神座的核心。
它的内容只有一个简单到极致的问题:“汝,代天行道,可有天命?”
……
天元大阵,神座之上。
姬珩正饶有兴致地俯瞰着安乐镇的“数据化”进程,他脸上的淡然笑容仿佛自创世以来便已存在。
然而,就在这一刻,那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警告:收到来自世界底层规则的‘合法性’质询!】
【警告:系统冗余……】
一连串刺目的红色警报,在他眼前的虚空中疯狂弹出。
同一时间,安乐镇的废墟中。
一个衣衫褴褛的幸存者,正麻木地啃食着一块毫无味道、口感如蜡的面饼。突然,一丝久违的、醇厚的麦子香甜在他的舌尖炸开。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咀嚼的动作停在半空,眼中第一次恢复了些许神采。
可那味道仅仅持续了一瞬,便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一场荒诞的幻觉。他茫然地看着手中的面饼,又茫然地看了看灰白色的天空。
神座之上,姬珩猛地站起了身。
这是他降临以来,第一次改变坐姿。
他脸上那万年不变的从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愕,以及被蝼蚁触怒的、极致的冰冷。
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什么bug,也不是什么病毒。
是有人,在用他所掌控的世界规则,反过来挑战他!
“无痕之巢”内,闻人隽的监控画面精准地捕捉到了外界那一瞬间的“规则闪回”,以及神座上那个身影起身的动作。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苏清蝉惊喜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众人脸上都浮现出狂喜之色。
唯有燕白露脸色煞白,她死死盯着画面中那个冰冷的身影,喃喃道:“不……”
“我们不是成功了。”
“我们只是……彻底激怒了他。”
话音未落,神座上的姬珩缓缓抬起了手,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响彻天元大阵的每一个角落。
“中止所有社会实验。”
“启动‘天道巡查’,锁定并清除所有‘逻辑病毒’。”
下一秒,一张覆盖了整个安乐镇、由纯粹的秩序光线构成的巨大网格,在天穹之上缓缓浮现,带着不容置疑的毁灭气息,朝地面压了下来。
那张从天穹压下的光网,无声无息,却比任何雷鸣都更令人恐惧。
它并非能量,也非实体,而是纯粹的“秩序”本身。
安乐镇外围,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几名来自中州大派的顶尖探子正用一面水镜秘法窥探着镇内。
“怎么回事?心悸得厉害!”其中一人惊道。
他话音未落,光网已至。
它无声地扫过山坳。那几名先天境的探子,连同他们的水镜和身上的所有物品,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身体就像是信号不良的影像,瞬间“像素化”,分解为漫天飞舞的、毫无意义的光点,然后彻底消失。
仿佛他们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另一侧,稷下学宫的临时营地。
文昭衣在光网出现的瞬间便察觉到了极致的危险,厉声喝道:“起阵!诵《正气歌》!”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数十名儒生盘膝而坐,朗朗读书声汇成一股无形的浩然之气,在营地上方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光网扫过。
“噗!”
屏障剧烈震荡,文昭衣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脸色煞白。她身后的儒生们也个个面无人色,但总算勉强撑了过去。
她惊骇地望着远处那些探子消失的方向,声音因恐惧而颤抖:“这不是武功……这不是任何一种我们所知的力量!他……他在修改‘存在’的定义!”
悬空寺的营地,空镜禅师双掌合十,周身浮现出一枚金色的卍字佛印。
光网掠过,佛印应声破碎,老禅师发出一声闷哼,本就苍老的脸庞更添几分灰败。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满是悲悯与凝重:“阿弥陀佛,此非天罚,乃是‘无’之抹除。”
“无痕之巢”,中央指挥室。
闻人隽的监控画面上,代表着外围生命信号的光点,正在成片成片地、静默地熄灭。
这无声的屠杀,让指挥室内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
终于,那张恐怖的光网,抵达了“无痕之巢”的正上方。
它停顿了一瞬,似乎正在分析下方这片奇怪的区域。
基地内部,一片鸡飞狗跳。
石敢当正挥舞着一口比他人还高的大锅,锅里炖着一锅五颜六色、散发着酸甜苦辣咸各种冲突味道的诡异糊糊,这是他为了“扰乱敌人嗅觉”而发明的“佛跳墙ps至尊版”。这锅东西散发出的能量波动,混乱得像是无数个泼妇在同时骂街。
而在他旁边,唐不甩则穿着一身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画着符的破道袍,正绕着一口大缸手舞足蹈。他用碎石和烂泥在地上摆出了一个扭扭捏捏、毫无美感的所谓“九天玄女避劫延寿阵”,嘴里还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我是你爹别扫我行不行……”
在姬珩的“天道巡查”程序感知中,这里根本不是一个建筑,而是一个巨大的、混乱的、毫无任何逻辑与价值的“数据乱码区”。
光网在基地上空徘徊了足足三秒,仿佛一个洁癖程序员看到了无法理解的屎山代码,陷入了短暂的宕机。
最终,它似乎判定这片区域“无可救药”,竟缓缓地绕了过去,继续向其他区域扫描而去。
“躲……躲过去了?”陆清风结结巴巴地说道,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指挥室内,死寂了片刻后,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苏清蝉甚至双腿一软,脱力地靠在了墙上,大口喘着气。
他们……他们似乎真的靠“发疯”,骗过了神明。
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天元大阵的核心,神座之上。姬珩看着系统界面上那片唯一的、无法被解析的“灰色区域”,眉头微皱。
这片“乱码”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所构建的“完美秩序”的一种侮辱。
他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下达了新的指令:
“全域扫描结束。启动高精度差分扫描,锁定‘数据肿瘤’。分析其构成。”
就在“无痕之巢”的众人以为已经逃过一劫,甚至有人开始开香槟……呃,喝石敢当的肉汤庆祝时,闻人隽的尖叫声猛地刺破了这短暂的喜悦。
“不好!它回来了!”
众人骇然抬头,只见那已经远去的光网,竟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更凝聚的形态,如同一只被彻底激怒的巨大眼睛,重新聚焦在了“无痕之-巢”的正上方。
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
【异常锁定。威胁等级:高。】
【启动……格式化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