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幽暗，深不见底。
站在第六池与第七池的交界处，江白没有立刻迈出那一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动破旧的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沉重声响。
刚刚与少年至尊的一战，看似赢了，实则惨烈至极。
他的身体皮囊早已破碎不堪，露出了下方灰败、枯槁，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碳化的真实肌理。
他在犹豫吗？
不。
他在渴望。
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灰金色眸子，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被浓雾锁死的第七化龙池。
透过那层能够隔绝神识的迷雾，他仿佛嗅到了一股令他浑身战栗、同时也令他灵魂深处那头饕餮疯狂流涎的味道。
那是……更多的天地真意！
“嗡——”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仿佛能压塌万古青天的威严声音，直接在他的识海最深处轰然炸响。
没有任何媒介，直接跨越了空间的阻隔。
“乖孙，够了。”
陈家二祖的声音？
江白那满是血污的眉梢微微一挑，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前六池，那是给所谓‘天骄’、‘仙种’们玩泥巴的浅坑！但这后三池……不一样了。那是给真正的大能、给那些在这个世界走到了尽头的老怪物们悟道用的修罗场！”
陈家二祖的声音里，少有的带上了一丝凝重。
“那里面的虚影，很可能已经超出了‘投影’的范畴！它们不再是死板的程序，它们甚至拥有了一丝本体当年的法则意志！那是‘活着’的历史！你现在的底蕴，哪怕手段通天，哪怕你有那诡异的恢复能力，进去了，也是拿鸡蛋碰石头！听爷爷一句劝，见好就收！你这次带回来的荣耀，足够陈家在仙庭横着走上三百年了！出来吧，爷爷给你摆庆功宴，九天玄女给你倒酒！”
关心？
或许吧。
但在江白听来，这更像是一种诱惑。
一种名为“安逸”的剧毒，一种让他停下脚步、从此泯然众人的软弱低语。
回去？
当个作威作福的二世祖？
然后等着某一天，被那个高高在上的云仙，像收割庄稼一样，微笑着收割掉？
“呵……”
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了嘲弄的冷笑，从江白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多谢老祖厚爱。”
江白面上是一副恭顺至极的模样，通过神识传音回去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激动，又像是畏惧，甚至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热：
“但……孙儿想试试！孙儿不想只做那昙花一现的流星！孙儿要做那永恒的大日！既然来了，哪有空手而回的道理？而且，有老祖您在外面看着，孙儿怕什么？天塌下来，不是还有您这根擎天玉柱顶着吗？！”
这就是道德绑架。
也是试探。
他在赌，赌陈家二祖对面子的看重，赌陈家对这个“突然崛起”的孙子的重视程度。
虚空之外，陈家二祖愣了一下。
他那双仿佛看透了世事沧桑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这错愕化为了抚须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小子！有种！这股子疯劲儿，像我陈家的种！去！你只管去闯！若是真有哪个不开眼的老东西敢以大欺小，敢坏了规矩，老夫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崩碎他满嘴牙！”
有了这句承诺，江白嘴角的弧度，越发森寒。
兜底的人有了。
那就……好办了！
“噗通！”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留恋。
他一步跨出，身形如电，瞬间没入了那第七座化龙池那仿佛能吞噬光线的迷雾之中！
入水的瞬间。
没有狂暴的能量冲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这里没有水。
这里充斥着的，是亿万柄细碎到肉眼无法看见的游离剑气！
“嗤嗤嗤嗤——”
仅仅是一息之间，江白感觉自己的皮肤在瞬间被割裂了千百次！
他的血肉在消融，他的骨骼在被刮擦！
“这种感觉……这种纯粹到了极致的锋锐……”
江白强忍着剧痛，缓缓抬起头，那双灰金色的眸子穿透了重重剑气迷雾，看向了池中心。
那里，站着一个青年。
一身白衣胜雪，不染纤尘。
他背负长剑，面容冷峻如冰山，双眼微阖，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不屑一顾，又仿佛在沉思着天地间最深奥的道理。
他站在那里，周围并没有狂暴的灵力波动。
但是！
他周身三丈之内，空间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
那不是灵力的波动。
那是……规则的异化！
在这个范围内，一切物质，无论是水，是气，还是光线，都在被无形的剑意分解、重组、再分解！
那是绝对的死域！
凡入此域者，杀无赦！
“这绝对不是元婴！”
江白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浑身寒毛倒竖，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仅仅是元婴巅峰！
这是已经触摸到了“神”之领域的存在！
是将自身的小世界彻底规则化，言出法随的雏形！
那眉眼间的冷傲，那嘴角若有若无的讥讽，那股视苍生如草芥的气质……
竟然是年轻时的——天剑尊者，李太白！
“哈哈哈！报应！这就是报应！！”
岸上，原本已经没脸见人、缩在椅子里装死的天剑尊者，在看到那虚影的瞬间，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砰！”
他身下的万年玄玉椅直接被他激动的气息震成了粉末！
他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老脸上，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狂喜！
“陈老鬼！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那是谁？！”
天剑尊者指着光幕，手指都在颤抖，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
“那是本座！是三百年前，在此地悟道大成，一剑破万法，杀得魔道七宗胆寒的本座！！”
“那时候的本座，虽未入化神，但已剑斩化神大妖！一身剑意通神，早已半只脚踏入了大道门槛！你那孙子拿什么赢？拿头赢吗？！啊？！”
陈家二祖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他死死盯着光幕，一言不发，藏在袖子里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麻烦了！
真的麻烦了！
他最清楚那个时期的李太白有多恐怖，那简直就是一个为了剑而生、为了杀戮而活的疯子！
“敢不敢再赌一把？！”
天剑尊者得理不饶人，他眼中的红光越来越盛，像是一个已经输红了眼、突然抓到了一副绝世好牌的赌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