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回到仙鹤坪才不过辰时,宁煜便跟着陆柏到师父院儿里蹭了顿早饭。
陆柏这里吃的是当家这一辈的小灶,比弟子们的大锅饭精细得多。
“鹤轩徒儿,你如今虽是真传弟子,却半点根基都无。
往后每日校场点卯,你也与众弟子一起去吧。先把本门一十七路剑法里最基础的峻极峰剑练熟,为师再教你更高深的。”
席间,陆柏一边吃一边指点着宁煜。吃罢之后,又拿出一卷薄册。
“这《嵩阳心经》你且拿回去翻阅,三日之后给我还来。”
“切记——只可记忆、不可抄录,门规须不容情!”
“徒儿省得。”宁煜如获至宝般双手捧过,收在怀中。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武功秘籍,煨在胸口,暖在心头呀。
陆柏又道:“一时记不全也无妨,往后随时来我这里翻阅就是。”
便在这时,卢正海敲响院门走了进来,捎了一眼桌上吃食,抱拳道:
“尊师,汤师叔请您和宁师弟,往积翠阁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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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师弟,可是宁家的事情有消息了?”
一踏进积翠阁,陆柏便高声问道。
“三师兄料事如神。”
汤英鹗请二人在偏厅坐了,使唤侍立的外门弟子去沏茶。
“师侄提起过,当晚曾听见那伙贼人管带头大哥喊作‘谭老大’,那贼头还使一把短枪。”
“不错!”宁煜惊得一激灵站起身:“师叔查到那是谁了?!”
汤英鄂抿了一口茶,拨动着盏盖徐徐道来。
“应当是‘血手幽灵’谭家兄弟,只是不晓得是老大还是老二。”
“血手幽灵?”这诨号好生唬人。
“原来是他们!”陆柏面沉如水,接过话头向徒弟解释起来。
“这兄弟两个原是逃荒到少室山下,连姓氏都没有的野孩子,被少林寺收作了俗家弟子。后学成了一身十二路谭腿,便自称姓了谭。”
“只是学了本事长了见识,便起了花花心肠,不甘于老实恪守少林的戒律,自觉这般是埋没了一身武艺。”
“于是便借外出办事的机会逃了出去,做了江洋大盗,专挑富户地主,入室打劫。因敢打敢拼,下手狠辣,动辄杀人全家,得了个‘血手幽灵’的诨号。”
“这”宁煜皱眉问道:“既然是少林叛出门的俗家弟子,他们好大的家业名声,居然不管清理门户吗?”
“哪有那么容易?”汤英鹗苦笑一声。
“若是贼人当面,少林戒律院随便出马一位大师傅便轻易拿下了。可天下何其广大?人往山沟沟一躲,向市井酒肆中一藏,却如何寻的到?”
“何况那兄弟两个也不是傻的,虽在河北、山东闯荡出名声,也拉扯出一彪人马来,可从不敢回河南地界生事。也不知这一回是发得什么疯!”
“那那!”宁煜一时义愤。“那便任由他们行凶逞威吗?!”
“我们已然照会了少林高僧,戒律院会派出人手追索这伙贼人。至于本门”汤英鹗嘴中啧啧有声,似乎相当为难。“确实有些难处。”
“为师要讲句公道话,徒儿。”陆柏突然出声。
“七师弟绝非搪塞于你,本门也绝不是要撒手不管你家的事情。”
迎着宁煜探寻的目光,陆柏解释道:“汝宁府在本省最南,我嵩山派在彼处的影响力,跟在左近的河南府、汝州、开封相比,又要差上些许。”
“再加之,长丰镖局原本与本门也没什么瓜葛,我们非要横插这一杠子,不免有人要说闲话。”
“唉——”汤英鹗放下茶碗轻叹一声。
“好叫师侄知晓,只我最近半月关切此事的姿态,便已经引起汝宁武林的非议了。”
“批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行侠仗义主持公道是假,借机将手伸进汝宁府才是真。”
“如何能是多管闲事?”宁煜不解,朝陆柏抱了抱拳。“我自是师父门下,嵩山派真传弟子呀!”
听了这话,汤英鹗与陆柏不着痕迹地对视了一眼,意味尽在不言之中。
此子如此上道,倒是省得他们多费口舌了。
汤英鹗又说:“便是这一处可有的说道了。现在外面有人说,本门和长丰镖局一起唱了这出双簧,吃下了那批价值连城的红货,完事了在装模作样地贼喊捉贼呢!”
宁煜心说:那外面道上民风还是太淳朴了些,着实低估你们了。
造谣的都没想到是你们不光吃了红货,还把长丰镖局给血洗了个干干净净。
不过他面上还是装出了恰到好处的愤慨:“是哪个在胡乱嚼舌根的,我撕烂了他的嘴!”
陆柏劝道:“徒儿莫急,那些小人之言不足为惧,量他们也没胆子到我嵩山派面前来说嘴。”
“只是七师弟。”他又转向汤英鹗。“咱们总不能就这么罢休,不管了吧?”
“那自然是不能!”汤英鹗站了起来。“只是——”
“只是什么?”
“且这边来。”
汤英鹗招手引着二人到了他日常理事的正堂,指着桌上摊开的纸张,说道:
“本门想要名正言顺地横插这一杠子,非得师侄亲自背书不可。”
宁煜在二人的示意下来到案前细细阅读。
文案已在纸上写好,内容简练明白。
大略便是宁鹤轩作为长丰惨案的唯一幸存受害苦主,将此事全权委托给师门嵩山剑派云云。
宁煜一见,心下稍作思忖,便恍然大悟。
就如同青城剑派觊觎林家的辟邪剑谱,于是灭人满门一样。
嵩山派要霸占长丰镖局的基业,同时谋求将汝宁府也完全纳入势力范围之内,于是干了类似的事情。
只不过,有别于馀沧海那完全不要脸的做派,嵩山派作为江湖正道坐三望前二的大势力,还是得要看顾面皮的。
干的虽是烧杀抢掠的脏事儿,手法却不能粗糙了,得讲究个师出有名才是。
自己就是那个“名”!
想通此节,宁煜干脆利落地拈起笔,在落款处提上了宁鹤轩三个大字,又拿大拇指摁上了手印儿。
“请师叔全权作主就是!只盼莫要因着外面的闲言碎语而生了顾忌。师侄全家的大仇,可都指望您了!”
戏要做全套。嵩山派特意留着自己的小命就是为了这个关节,徜若不配合
汤英鹗凑近看了一眼,当即一挥手,满口许诺:
“师侄放心!只要咱们师出有名,这河南地界上,绝容不得宵小放肆!”
“不错!”陆柏附和道:“什么血手幽灵?一伙子蟊贼,不过土鸡瓦狗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