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之上,士气立时为之扭转。
响马们打了鸡血一般奋力冲锋,呼延铁鹰更是一把大刀奔在最前头,几乎叫身旁遮护的小弟们追之不及。
一个嵩山太保,那可是一个嵩山太保啊!这一趟真是来对了!
神教近些年来松散蛰伏,好久都没有如此重大的斩获了。
有此功劳在手,莫说三尸脑神丹的解药,呼延铁鹰已经开始幻想如何再拍拍大总管的马屁,好提个副堂主当一当了!
心情激动之下,他感觉浑身上下简直有使不完的劲儿。
“弟兄们,跟我”
“吼——!”
山道之上突然炸响一声暴喝,威风凛凛,盖压全场,几以一人之力盛过魔教气焰。
声浪如九天雷霆轰然贯顶,震得整条山道簌簌战栗。
离得近的魔教徒众耳孔迸血,弃刃捂颅滚倒在地;稍远者亦觉肝胆欲裂,冲锋之势戛然而止!
呼延铁鹰向上望去,但见一道黑沉沉的凶影自山道高处俯冲而下,恍若暴怒的狮王扑向羊群!
其人一手倒提阔剑,另一手拎着一颗扎道髻的头颅。
那颈骨断茬森然刺出皮肉,还有几节沾满泥污的脊椎随着奔行癫狂甩动。
是“锦毛狮”高克新!
怪不得此人有这等名号,竟还有一手类似少林狮吼功一路的本事。
“魔教妖人,还我师弟命来——!”
高克新须发皆张,满面怒火,真如一头暴怒嗜血的雄狮。
阔剑拖地刮起一溜刺目火星,所过之处气流竟似被蛮横撕裂,带起鬼哭般的尖啸。
呼延铁鹰一见这气势,马上闭嘴低头,将说到嘴边的一个“冲”字儿咽了回去,恨不得连手里的刀都抛飞。
可他叫一众小弟簇拥在中间,人群中明晃晃一个带头大哥,高克新如何能看不见?
当下便飞掠过来,阔剑卷起腥风血雨,转眼已劈至其面前。
两边的马贼联手去架,却一触即飞,根本承不住高克新含恨之下全数爆发的内炁。
可有这一下,呼延铁鹰也反应过来,本能激起血勇抬刀格挡——
“铛——噗嗤!”
精铁大刀竟被连刀带臂斩为两截。
第二剑紧随而至,他惊觉脖颈一凉——视线突然天旋地转,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自己血喷三丈的无头躯体轰然跪倒。
在大脑彻底沉寂之前,呼延铁鹰还有最后一个念头——
草拟吗的天罡堂!这山上怎么会有两个嵩山太保?!
第三剑雷霆般直贯而下,将那颗尚带错愕之色的头颅钉穿在地!
剑尖贯颅入石三寸有馀,红白之物顺着颅骨裂痕汩汩涌出。
“还有谁要送死?!”
高克新血目环视,剑下长白山大当家的眼珠正因颅压爆弹而出,空洞的眼睛死死瞪着先前还欢呼沸腾的响马们。
山道上霎时死寂如坟,围拢的群魔颤颤巍巍地缓步后退,扯开几步之后便彻底崩溃,吱哇乱叫着四散奔逃。
而高克新横剑立马,并不急着追击。
一来,他为了浇灭魔教气焰打出这一连串石破天惊的气势,着实是消耗不小,需要喘口气;
二来嘛他一双狮目八方转动,全神注意着周遭复杂的环境。
高克新绝不相信,水里火里身经百战的司马师弟会在这种阴沟里翻船——必定有高手在侧窥视,他需得小心防备才是。
“高师伯!司马师叔在此——!”
高克新急忙赶去,果然见着司马泓的尸身。火把一照,其脸上表情分外复杂,似是既羞又愤。
“司马师弟是怎么死的,可有人亲眼看见?!”高克新喝问道。
“当时有人自树上跃下偷袭,叫司马师叔吃了一亏长剑脱手,然后司马师叔便跟那人斗了起来。”
“然后便后来好象还有个弟子给司马师叔递剑来着刘师弟,是你吗?”
“不是不是,难道是陈师兄?”
“也不是我!”
众弟子面面相觑,相互提醒着回忆了起来,却真个没人能说清楚。
高克新听得烦躁,一声大喝,骂道:“魔教贼子,老子跟你们不共戴天——!”
一旁弟子又问:“高师伯,那咱们现在是?”
他虽然愤怒,脑子却能保持清醒,思忖了一二,心想:魔教崽子虽都是些乌合之众,可人多势众,靠他们是追不尽杀不完的
“凡是逃走的魔教都不必管了,先把泰山派今夜上山的人全都控制住,绝不能有一条漏网之鱼!”
“是——!”
高克新下了命令,俯身抬手为司马泓合上双眼。
司马师弟,眼下还是以掌门大师哥的交待为先!
你的仇且容哥哥从长计议,我发誓,绝不会放过害你的贼人!
高太保赌咒绝不放过的人,已然优哉游哉地走在下山的路上了,颇有些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洒脱之感。
二人身法轻便,行于林间小径,离开战场后渐渐连逃散的魔教溃兵都遇不见。
“没机会了。”任盈盈边走边说:“那锦毛狮显然警剔非常,时时刻刻在提防着。”
“杀人就是这样,和比武完全不是一回事。你觉得,论武功,我与那两个太保相比如何?”
宁煜看了她一眼,笑道:“师姐青春年华,而那两个成名怕不有二十年了。放在一起相提并论,已然是高下立判。”
任盈盈却摇了摇头:“狭路相逢论生死,哪还管什么年纪?
实打实的讲,论武功境界,尤其是内功修为,仅司马泓便在我之上,更别说排名比他还高出三位的锦毛狮了。”
宁煜道:“可这位十一太保,已然是个死人了。”
“不错。”任盈盈轻轻颔首。
“除非修为高到传说中武当祖师三丰真人的地步,否则任你二十年还是三十年的内炁,首脑心脏叫人白进红出,都是一个死字。
所以,想要杀人,有的是手段可使。你日后行走江湖,要记着这一点,时刻提防有人要这么对付你。”
“多谢师姐,我记着了。”
“还有一句。”
“师姐请讲。”
“方才做得不错。”
宁煜呵呵一乐:“好师姐,多谢多谢,能得你一句夸奖,着实是不容易!”
二人又行一阵,宁煜忽然觉得有些怪异,开口道:“师姐,你觉不觉得咱们越往山下行,光线越亮了些?”
“恩?”
任盈盈轻咦一声,忽地足尖点地腾跃起身,飞上树枝梢头。
她朝南面眺望了片刻,轻声开口:“你上来看看吧。”
宁煜于是撩起衣摆,助跑两步纵跃而起,手脚并用地爬上树去。
他长于腿法,内功修为上来之后便身手敏捷,轻功渐渐入门。
只是想要做到如任盈盈一般潇洒飘逸的地步,还少不了一门上乘轻功法门。
宁煜翻上梢头,口中嘟囔着:“师姐,你何时也把这‘云隐飞烟步’教我一些呗,我”
“——!”
一上高处,眼中的景象让他顿时失语。
橙红色的怪兽在大地上蠕动,象一只搁浅的鲸鱼,正奋力地蛹向南边的大汶河。
大河如镜,映照着跃动的火光,任由它们肆意翻涌。
“那是龟山店?可怎么会谁干的!”
宁煜一个纵跃飞掠下去,再也不遮掩身形,大步向山下赶去。任盈盈足尖轻点,一语不发地飘在后面缀着。
一炷香的功夫他便冲下了山,来到镇子前。
或许是有赖于白日下过小雨,万物潮湿,这火势还没到连片成天的地步,可入眼到底已经是乱糟糟的一片。
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木材燃烧的噼啪声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龟山店已不复白日的宁静,彻底沦为人间地狱。
跃动的火光、翻滚的浓烟,四散奔逃的人群和在大街上纵马施暴的土匪
秩序彻底崩坏后的混乱就这么揉成一坨,硬生生地撞进人五觉之中。
而在混乱的中心,是带来这一切的根源——劣马脖子上的铃铛叮零作响,挥舞着雪亮的刀枪的大汉们三五成群,如同闯入羊群的饿狼。
狂笑声在哭喊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踢开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板,肆无忌惮地冲进尚未完全被火吞噬的店铺和民宅,将衣不蔽体的男人女人驱赶到大街上,把一切值钱或不值钱的东西往外抛洒。
一个土匪在街心勒马,眩耀般地将抢来的布匹抛起,布匹在屋顶的火光中展开,瞬间被火星点燃,焰火高高腾起。
另一个则追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眼看就要追上,马蹄无情地踏翻了路边一个受伤呻吟的老者
你很难说他们是在做什么。谋财?害命?好象都不象。
宁煜站在街头,定定地看着整个镇子仿佛一块被投入溶炉的破布,在烧灼中发出最后的扭曲与呻吟,而后慢慢蜷缩成一团灰烬。
他们在取乐,这群混蛋在取乐。以践踏秩序、羞辱生命为乐——!
“你好象很惊讶。”任师姐在他身后淡淡开口。
“你以为你招来了些什么东西?行善如逆水行舟,作恶却似江河日下。大清河船帮还罢了,长白山响马,他们可是”
“魔教这就是魔教”
宁煜微微低下头,将一双凤眼藏进火光下的阴影中。
“对不起我没算到我真的没想到!”
他握剑的左手用力到颤动不已,大拇指重重划过剑格上绵亘雄伟的山峦。
——这是司马泓的佩剑,是他最熟悉的太室龙眠!
“咦,这不是卢兄弟吗?山上已然战罢了吗,咱们成果如何?”
他二人杵在这里不动,引起了附近响马的注意。有两人牵着马走了过来查看,走近了才发现其中一个竟是熟人。
董承泽热情地跟宁煜打着招呼:“那嵩山太保贵部可得手了吗?”
“啊!”宁煜扬起脸来,露出一个璨烂的笑容。“嵩山十一太保司马泓已然授首,山上大获全胜!”
“真的?!哈哈哈哈!”
欢声笑语中,宁煜冲着长街扬了扬下巴,问道:“董兄弟,你们这是?”
“哎呀,见笑见笑!”董承泽指了指自己马背上的包袱和同伴马背上昏迷不动的女人,解释道:
“这不是大当家留了我们在山下做接应嘛。加之下午急行中沿路掉队的伙计,弟兄们越聚越多,闲着也是闲着。
再一个咱们能到泰山脚下来畅快的机会可不多,这一趟回去后,跟可以好好跟没来的弟兄们吹吹水了,哈哈哈哈
卢兄弟,你在说什么还是念什么,兄弟我没听清?”
董承泽往前探了探脑袋,他好象听见自己说着话时,卢兄弟一边低头在极小声地念叨着什么。
“神刀一下,万鬼自溃。
急急如北帝明威口敕律令”
“哦,董兄弟。”宁煜缓缓抬起头来,轻声道:“我说——原来,是这样”
火焰恰在此时跳动了一下,将一缕妖异的光亮撩上宁煜额眼,叫董承泽对上了那一双淡漠无情的眸子。
冻彻了九幽寒渊的杀意通过视线直穿他眼底,董承泽立刻向腰后探手。
“卢兄弟,你——!”
“铮——!”
一声凄厉如鬼哭的剑鸣,瞬间压过了周遭的喧嚣,也淹没了董承泽不及说出口的厉喝。
宁煜的动作快得超出了董承泽的反应极限。那柄刚刚还在剑鞘中的“太室龙眠”,此刻已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黑色闪电!
此乃嵩山快剑——天池峰剑,千仞倒悬式。
剑锋自左下至右上,划出一道撕裂夜空的惨白弧光,精准、迅疾、狠辣绝伦。
其中满盈杀气,四溢而出,与宁煜平时所用嵩山剑法的气质决然不同。
董承泽只觉颈侧一凉,当即怪叫一声向后跌倒。
滚烫血泉自他破裂的动脉中喷涌而出,将其身旁同伴浇了满头满脸。
“啊——!董哥!!”跟前的另一名响马这才如梦初醒,发出一声惊恐到变调的嘶吼。
他下意识地想要拔刀,但巨大的恐惧让他的动作变得僵硬而迟缓,被血水激射阻挡的视线令他慌乱失措。
而宁煜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斩杀董承泽的剑势未尽,他手腕一抖,身体借势旋转,剑尖如同毒蛇吐信,直刺向第二人的咽喉。
这一剑石栈穿云快、准、狠!没有繁复的变化,只有最直接的穿透。
冰冷的剑尖精准地穿过了那名响马仓促抬起的刀柄护手缝隙,毫无阻碍地吻上了他的喉结。
“嗬嗬”那响马眼睛瞪得几乎要迸裂,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漏气声,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双手徒劳地抓向刺穿脖子的冰冷铁器,身体却已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宁煜面无表情地抽剑。鲜血顺着狭长的剑槽汩汩流下,在火光映照下,剑格上绵亘的纹路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流淌着妖异的红。
两具尸体倒在焦黑的土地上,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与焦糊味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宁煜站在原地微微低头,轻轻摆动剑尖,洒落一串血珠。
他握剑的手稳定得可怕,仿佛刚才那两剑只是拂去了剑上的尘埃。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杀意,比这燃烧的镇子更加令人窒息。
此处的动静已然惊动了附近几个正在“忙碌”的响马,他们纷纷惊愕地停下动作,看向这边。
宁煜一语不发地挑落董承泽马背上的包袱,一跃跳上马背甩动缰绳。
“律律律律——!”
马儿扬蹄嘶鸣,火光在他们身后拉出摇曳不定的影子,笼罩长街。
宁煜挥动长剑,以剑脊横拍马股,大喝一声:
“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