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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生意(二合一)(1 / 1)

教众听说是救了自家旗主的恩人,自然格外殷勤,不多时便点齐灯火,奉上瓜果香茶。

田凌钰坐在厅中左右张望,颇有些小兴奋。

真有意思,我这算不算是勾结魔教啦?

茶水上齐,郑栖白稍作沉吟,却开口道:“老朽今夜得遇两位,着实幸甚。可否借小田道长的好酒,敬两位一敬?”

田凌钰“啊”里一声,嘴里嗯哼着面露难色。

宁煜轻轻一笑,端起茶杯来:“郑旗主,你病灶虽去,可到底内伤还在,还是不便饮。”

又指田凌钰道:“何况田道长不爱饮酒,还是不要勉强她了。这江西名酒李渡高粱,就叫我独自藏着吧!”

“咦?”郑栖白一时称奇:“小田道长怎会不爱酒,她”

宁煜笑道:“一个爱酒爱到要随身携带的酒鬼,囊中如何会是满的呢?”

“哦——?啊呵呵呵呵”此言一出,二人顿时哄笑起来。

“宁兄弟,别是你不舍得吧!”

田凌钰不好意思地捋了捋头发:“山上师兄们总时不时谈论杯中之物,好似其中有千好万好,却从不叫我尝。

此番下山,便着意去寻来一试。谁知一口都咽不下去,真不知它有什么好处!”

此时论及家常,神情温柔,那一双桃花眼果然秋波涟涟,再不似提剑杀人时的凶戾气。

于是三人便以茶代酒,端起一碰。

宁煜此时才想起什么,抬手掀下了面巾。

嚯——

郑、田二人双目一张,仿佛室内忽然生亮了一般。

郑栖白年过四十,又是男子,其实更多惊讶宁煜面相之年轻。

而田凌钰檀口微张,表情凝住,一双桃花眼忽闪忽闪。也不知她到底想起了什么,双靥竟飞起一抹浅淡红霞。

她有所自觉,忙捧起茶盏,以袖遮面。

宁煜微笑着左右示意过,抬手轻啜。

郑栖白抚掌赞道:“宁兄弟生就天日之表,又这般年轻,竟然还修有一身玄妙的寒冰真炁唉,跟兄弟一比,我这几十年真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哪里,哪里”

寒喧过后,几人渐入正题。

郑栖白先问道:“小田道长是头一回出江湖?从前接触过咱们日月神教吗?”

田凌钰点头应道:“自记事起,二十年来头一回下山,看什么都新鲜。”

“哦”老郑斜觑了一眼她握在剑柄上的手掌。

此女言谈举止毫不掩饰,一片赤诚。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艺高人胆大的自信。

“既然如此,我便从内里讲起,给道长说道说道。”

田凌钰颔首道谢:“如此,求之不得。”

又对宁煜道:“若有不当之处,也请宁兄弟指教。”

宁煜忙抱拳:“不敢,郑旗主也只当我是个听课的学生便好。”

老郑于是抚须开口:“小田道长初出江湖,听闻咱们的‘魔教’名声,想必都是些残害正道侠士、戕害无辜、杀人不眨眼之类的恶言吧。”

“不错——!”田凌钰快言快语。

老郑叹了口气:“这事儿我不辩解。只是我等之所以为正道所不容,指斥为‘魔’,根源却不在这儿。”

“我神教体制,平定州黑木崖一座总坛,下分十二堂口。

除左右使所领天罡、地煞拱卫中央,其馀十个堂口则各自分布地方。

如我天音堂,便主要在湖广中南至赣西、赣北一片活动。

各堂口根子上在做同一件事,那就是——发展教众,扩充实力。

为了做好这件事,堂口之下,又分出了两种编制。

一为‘旗’。一般以地方为根基,主司发展教众、往来生意。譬如在下忝为天音堂黑旗旗主,我这一旗,便主要在九江府辖下瑞昌、德安、德化三县做生意,湖口县都去得少。”

听到这儿,田凌钰插嘴道:“请教阁下,只一个天音堂就这么大的地盘?那手下不得有几十支旗?”

“咳咳”老郑咳嗽两声缓解尴尬:“本堂只是在这一片活动而已,不敢称就是自己的地盘了。

不瞒道长,天音堂下,只有紫白青黑,四旗而已。我这一旗落在这里,实在是因为九江府地位特殊。”

九江府扼守长江与鄱湖交汇处,号称“江右水上门户”“长江锁钥”。

它不仅是江西唯一的长江通商口岸,更是绝对的“盐权枢钮”。整个江西、乃至湖南大部分地区食用的淮盐,皆由此沿江输运。

因此,凡江西一省之江湖势力,无论你做得哪一行当买卖,都绝不可能不在九江府设栈点。

甚至多有产业分布在各地,而总号设在九江的做法。

“四旗?”宁煜也惊讶道:“会不会太少了些?”

老郑无奈道:“神教根基在北边,若在河北、山西,旗子自然连县成州。可咱们这儿

西边儿湖北坐着武当山,湖南落着衡山派;北边儿的淮西、河南,有少林寺和嵩山派将咱们和黑木崖隔开”

其实赣东还有一座龙虎山,只是当着人家的面儿,老郑没列出来。

这么一说宁煜就懂了,日月神教在南边儿只怕真是力有未逮。至少,没法象在河北一样呼风唤雨。

要不说还得下基层考察呢,任师父那里就从来听不到这些接地气的论调。

老郑接着道:“说过‘旗’,咱们再说说堂口下另一道编制,谓之‘香’。

旗子下头是做生意办事的人手,并非人人都能舞刀弄枪。

您二位看老郑我,说出去也是堂堂的旗主,可一把年纪了,手上功夫也不过如此。真斗狠火并,派不上什么用场。

可做生意的,若是没有武行打手保驾护航,自然要叫人连皮带骨都吃干净了去。

于是,就得有‘香’。”

“这个我听明白了。”田凌钰一拍手。“您这‘旗’是‘白纸扇’,那‘香’就是‘红棍’!”

老郑呵呵笑着:“看来小田道长已经有些阅历了嘛。不错,按俗语,大致可以这么分。”

“神教在一地开辟根基,大约是这么一套流程:

选好地方后,派出一流高手带精干队伍直接杀至,收服左近绿林道上有头面的团伙势力,点起香来。

然后再徐徐筹谋着插下旗子,铺开生意,壮大人手。

问题在于,这些坐地的香坛,本就不是良善出身,行事风格往往粗放狠辣。

生意上遇见事儿了请香坛出手,十回里九会要搞得头破血流、断肢横飞。

没事儿的时候,这些家伙还会生事,毕竟他们还有自己的买卖,都是些什么打家劫舍、鱼肉乡里的老本行。

小田道长,你听说过的魔教名声,大抵都是从这些上头来的。”

田凌钰却皱眉反问:“这事儿不好办吗?你们教不用这些人做‘香’不就是了。”

“呵呵呵”老郑忽然莫测一笑:“我们只能用这些人。”

“为何”

迎着田凌钰疑惑不解的眼神,老郑解释道:

“因为我们日月神教做的生意,不见容于正道名门。只有这些同样不见容于正道的左道、黑道,才能跟本教合流。”

田凌钰握剑的手忽然一紧,秀眉一皱便压下桃花眼中天然荡漾的波纹。

“你们做的什么生意?”

宁煜眉头一挑,已暗暗绷直了腿,生怕老郑说出什么不得了的勾当来,引这位姑奶奶当场拔剑。

郑栖白却好似没看见她的严阵以待,好整以暇地吹了吹茶杯,轻声道:

“老朽说过,本教是为了百姓做事的——我们给农民放苗贷。”

“苗贷?那是什么?”

郑栖白见宁煜眼神有所变化,便考校道:“宁兄弟了解吗?”

宁煜屈指在桌上叩了叩,思忖片刻开口:“北宋熙宁年间,安石公推行的青苗法?”

郑栖白颔首道:“来源是如此,不过演变至今,已经大为不同。”

见田凌钰始终不解其意,宁煜便跟她分说起来:

“农人靠天吃饭,难免碰上年景不好的时候,尤其本朝以来气候多变,大洪大旱时时交替。

可官府的苛捐杂税却是死的。甚至还有全家人不吃不喝,一年收成全部交税都不够的日子,此时该怎么办?”

“这难说。”

宁煜掰起指头跟她算:“头一个,全家饿死;二个,弃地逃荒,沦为流民,看老老天爷什么时候把命收去。”

“不行不行!”田凌钰大摇其头

“不想死,就剩两个办法。”

宁煜道:“要么卖地卖身,从自耕农沦为大地主的佃农或奴仆,从此不得翻身。

要么就得借贷!

若是横空有一笔钱粮支持上来,补助耕作,不就能渡过难关了吗?”

郑栖白口中啧啧有声,赞道:“讲得透彻。宁兄弟,不是我奉承你,黑木崖上的年轻子弟,别说讲了,愿意听这些的都不多。”

又冲田凌钰道:“这就是本教做的生意,在农人走投无路的时候,贷给他一笔钱粮渡劫。”

田凌钰狐疑地反问:“你们莫不是花言巧语在唬我?这分明是做善事,如何不见容于正道?

难道你们放的是高利贷,回头要强收人土地、霸占人家妻女吗?”

郑栖白哈哈大笑,竖起两根手指道:“每年年初发贷,在官府收过两税后还贷,取息——两分(百分之二)!”

“两分?”田凌钰瞪大了双眼。“这么低?那”

郑栖白摆摆手接着往下说:“贷出的,要钱要粮自己选;归还时,有什么还什么,粮食按官价折钱;

实在还不起的,可展至明年。不过再还时,第二年期内要取息三分”

老郑一条一条摆了下去,田凌钰初始是惊讶,听到最后却已然面沉如水。

等老郑说完,她已经彻底明白过来,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们——要造反吗?”

郑栖白颇为得意地饮着茶:“小田道长,你就说,本教这门生意,是不是呵护百姓吧?”

宁煜轻叹一声,接道:“安石公的青苗法不成,是因为官府逐利、官员图政绩。而本教这么干恐怕是因为咱们赚的就是人心。”

想明白这一点后这日月神教不是魔教谁是魔教?你要人心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不错!”郑栖白放下茶盏,应和道:“堂口的根本任务是发展教众,这门生意挣不挣钱倒在其次。

凡是受本旗放款放粮支持过的农人,他难道不心向本教吗?

至于造反不造反的那要看坐天下的朝廷。”

他声音陡然变得慷慨起来:“百多年前反元之时,天下大半的起义豪杰都与明教关系匪浅,却是为何?

明教所过之处,轻而易举便能号召成千上万的百姓跟从,又是为何?

全因本教有爱护百姓,聚拢人心的本事罢了!如今虽多番变迁,但咱们这老本行,可从来没丢过。”

田凌钰听在耳中,一时心绪复杂,有些理不清头绪。

单论这苗贷,她觉得站在农人的角度说,日月教做的好象是件好事;可又本能地觉得有哪里不对。

郑栖白嘿嘿一笑:“小道长,其中有个关窍,你恐怕想不到。”

“是什么?”

“朝廷知道我们做这事儿,而且并不是非常之抵触至少有一部分人不抵触。”

“为何?”

郑栖白道:“因为本教这门生意实打实保护了很多贫农,让他们没那么轻易落进卖地还要被狠命压价的绝境里,一定程度上阻碍了土地兼并。”

他又问:“而你知道最恨本教的是什么人吗?”

田凌钰脑子不笨,思索道:“那就是那些一门心思想要兼并土地的大地主?”

“不错!”郑栖白竖起大拇指:“其中最负盛名、最具代表的,便是所谓江湖正道中坐头一把交椅的魁首——少室山,少林寺!”

“小道长现在知道,本教为什么不见容于正道,被打为‘魔教’了吧?”

“您若是不信——”郑栖白忽向宁煜伸出手。

宁煜反应过来,从怀里取出那本帐册交还给他。

郑栖白接过后,将其轻轻推向田凌钰:“这是今年初九江三县各号接受乡农借贷、还贷、储蓄数额的汇总册,请随意看看。”

田凌钰一时无言,也不去看帐本,空气就此安静了下来。

宁煜却将帐本取过,认认真真翻了一翻。

一阵书页翻动的声响之后,他摇了摇头,说道:“郑旗主,我信你。九江黑旗确实是实心在发展教众,做起这门生意没想着赚钱。”

郑栖白正要抱拳自谦,却听宁煜忽然话锋一转:

“可是——本教各堂各旗,都与你一般吗?或者先不论其他堂口,就说天音堂下属的其他三旗”

他抬起帐本晃了晃:“他们也都能这般坦荡地给我看帐本吗?”

“这个”

郑栖白流畅了一晚上的口条,忽然就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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