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味居的早晨是从朱元璋的骂声开始的。
“他娘的!这玩意儿怎么又灭了?!”后厨传来“哐当”一声,接着是朱元璋气急败坏的嚷嚷,“咱明明按着说明书来的!”
林薇揉着眼睛走进后厨,看见朱元璋正对着一台崭新的智能电磁炉发愣。炉面漆黑,显示屏上一个红色的“e05”代码闪烁不停。
“朱老爷子,您又干什么了?”林薇叹了口气。
“咱就想热个包子!”朱元璋理直气壮,“昨儿剩的,扔了可惜。这玩意儿不是插电就能用吗?咋这么娇气!”
苏轼从楼梯上下来,手里还拿着本《现代家电使用指南》。他扶了扶眼镜,凑过来看了看代码:“书上说,‘e05’是电压异常。朱兄,您是不是又没等它自检完成就按开关了?”
“自检?啥自检?”朱元璋瞪眼,“热个包子还要自检?咱当年打仗的时候,生堆火把饼子一烤就完事儿!”
康熙端着茶杯慢悠悠走过来,看了眼电磁炉:“朕昨日不是教过您吗?先按总开关,等‘滴’一声,再选模式,调温度。您定是又直接按爆炒键了。”
“那键最大最红,不按它按哪个!”朱元璋理直气壮。
马梦得蹲在墙角,小声说:“朱爷爷,那个键是爆炒,要三百度呢……热包子用解冻模式就行……”
“解冻?包子又没冻上!”朱元璋更糊涂了。
林薇按着太阳穴,感觉头疼。这群古人学习现代生活的过程,简直就是一场灾难连续剧。上星期朱元璋差点把微波炉当保险箱用——他觉得那门“哐当”一声关上很安全,把苏轼写的诗稿塞进去,结果全烤焦了。前天康熙研究洗衣机,把不同颜色的衣服一股脑塞进去,出来时全变成了诡异的灰粉色。
“行了行了,我来吧。”林薇上前重启电磁炉,调到保温模式,“您几位今天有什么安排?”
苏轼合上书:“苏某约了图书馆,继续查唐代乐律资料。环姑娘的那番见解,或许能在古籍中找到佐证。”
康熙放下茶杯:“朕今日要去见那位陈国明——虽然他给的乐谱残页消失了,但钱不能白花。得问清楚,他是否还知道其他线索。”
“咱呢?”朱元璋问。
“您……”林薇想了想,“您就留在店里吧。今天有批新餐具到货,您帮忙点点数。记住,是点数,不是试硬度——上次您把瓷勺一个个敲过去听响,碎了一半。”
朱元璋讪讪地摸摸鼻子:“那瓷声儿挺脆,咱就多听了几个……”
正说着,杨玉环从楼上下来。她今天穿了件淡青色的连衣裙,长发松松挽着,神色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环姐姐,没睡好?”林薇关切地问。
杨玉环摇摇头:“做了个梦。梦到小勺了……他在一个有很多塔的地方,身上发着光。”她顿了顿,“还有音乐,很古老的旋律,但和我听过的都不一样。”
众人都安静下来。
“是感应吗?”苏轼轻声问,“就像那页乐谱消失时,薇姑娘感觉到的……”
“不知道。”杨玉环走到窗边,望着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但妾身觉得,小勺那边……一定发生了很重要的事。”
后厨里,那口大铁锅忽然“嗡”地轻响了一声。
很轻,像蚊鸣,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林薇冲进后厨,只见锅底的光点正以某种规律闪烁——不是杂乱的,而是三个一组,循环往复。
“它在传递信息?”康熙跟进来,仔细观察,“三个光点一组……像是某种计数,或者编码。”
马梦得忽然说:“莫尔斯电码?”
“什么码?”朱元璋问。
“就是一种用长短信号表示字母的密码。”马梦得解释,“我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点、划、组合起来就是字。”
“你会解?”林薇惊喜。
马梦得挠头:“只记得一点点……sos是三点三划三点,其他的……”
苏轼已经找来纸笔:“先记下来。光点亮的时长不同——短亮、长亮、间隔。我们来对应。”
众人屏息观察。光点闪烁了约莫两分钟,然后恢复了往常的杂乱。
“这……”马梦得努力回忆,“点划点……是r?不对,等等……”
他念叨着,慢慢翻译:“s…e…r…a…r…s……e…l…a………”
“连起来是什么?”林薇急切地问。
“serars……”马梦得皱眉,“不像英文单词啊。是不是我记错了?”
康熙忽然拿过纸,盯着那串字母看了片刻,然后从右往左倒着念:“alesrares。”
还是没意义。
“也许是拼音。”苏轼说,“用罗马字母拼汉语。”
林薇试着拼读:“ale…asi…aresi…马勒马思阿热斯?不对。”
杨玉环静静听着,忽然轻声说:“倒过来,三个一组拆开。”
康熙重新分组:“alesraresa。”
“再倒过来念每组。”杨玉环说。
“srarase……”林薇念到一半,忽然停住,“等等。是‘林’的粤语拼音?s是‘时味’的缩写?rar…ase…”
“rar可能是‘然’,ase可能是‘居’?”苏轼猜测,“林时味然居?不通。”
朱元璋听得头大:“你们读书人就是麻烦!要咱说,直接敲锅问它:‘说人话!’”
话音刚落,锅又“嗡”了一声。
这次光点闪烁得更快,但只持续了十秒钟。
“ransarend……”他翻译,“ransarend?这更不像话了。”
杨玉环却脸色一变:“ran…sare…nd……难道是‘然、后、安’?‘然’的拼音是ran,‘后’是hou,‘安’是an……不对。”
“等等。”林薇盯着那串点划,“莫尔斯码有标准,但如果是用拼音,会不会……用的是古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苏轼和康熙。
苏轼沉吟:“若是古音,‘然’字中古音读作‘njen’……不对。‘后’读作‘hu’……”
康熙忽然说:“不是拼音,是注音符号的变形。你们看,点划的组合,像不像注音符号的笔划?”
他拿过笔,在纸上写下一组注音符号:“ㄖ、ㄢ、ㄙ、ㄚ、ㄖ、ㄣ、ㄉ——连起来是‘ransarend’,如果中间有省略……”
“如果是‘然、后、安、定’呢?”杨玉环声音发颤,“‘然’的注音是ㄖㄢ,‘后’是ㄏㄡ,‘安’是ㄢ,‘定’是ㄉ一ㄥ……但这里只有ㄖㄢ、ㄙㄚ、ㄖㄣ、ㄉ……”
“ㄙㄚ可能是‘三’,”苏轼眼睛一亮,“‘三’的古音有读‘sa’的。‘ㄖㄣ’可能是‘人’或‘仁’……‘ㄉ’可能是‘得’或‘的’……”
林薇听得头晕:“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
“锅在学说话。”马梦得忽然冒出一句,“就像婴儿学语,先蹦单词,不成句子。”
这话点醒了众人。
“它在尝试沟通,”康熙缓缓道,“用它能接触到的最接近的编码系统——可能是截取了电视信号里的莫尔斯码,混合了听到的语言碎片。所以信息才这么破碎。”
“那它想说什么?”朱元璋问。
没人知道。
后厨陷入沉默。只有锅底的光点还在微弱闪烁,像在努力表达什么。
“至少证明,锅的意识在增强。”林薇打破沉默,“这是好事。也许有一天,它能清楚地告诉我们小勺的情况。”
正说着,前厅传来门铃声——这么早,还没营业呢。
林薇走出去,看见门口站着个快递员,手里拿着个文件袋。
“林薇小姐?挂号信,请签收。”
林薇签字接过。文件袋很厚,寄件人一栏只打印着“洛阳文物研究所”。她拆开,里面是一沓资料和一封信。
信是手写的,字迹工整:
“林小姐台鉴:前日讲座幸会。归后查检资料,发现贵友杨女士所言‘神仙调’、‘沙调’之说,竟与本院新获之唐代乐工手记残卷所载完全吻合。此事极为蹊跷,因该残卷从未公开,杨女士绝无可能知晓。望得便一晤,探讨究竟。另附残卷影印件及本院联系方式。李文渊敬上”
林薇心里咯噔一下。果然,那天杨玉环在讲座上说的话,引起了怀疑。
她翻看附带的影印件。纸张泛黄,上面是竖排的毛笔字,有些地方模糊不清。但能辨认出几段文字:
“……开元廿三年,上命改制琵琶弦序。旧制四弦为宫、商、角、徵,今增为五弦,加变宫……梨园张野狐创‘神仙调’,弦序为……”
“……天宝四载,龟兹乐工献‘沙调法’,弦紧而声裂,如风过沙丘……”
“……贵妃侍女裴氏,善‘风荷式’轮指,其法……”
每一条,都和杨玉环那天说的一模一样!
林薇手在发抖。这下麻烦了。一个现代人,能说出从未公开的唐代乐工手记内容——这怎么解释?
“薇姑娘,怎么了?”苏轼走出来问。
林薇把信和影印件递给他。苏轼看完,眉头紧锁:“这位李教授定是起了疑心。他恐怕会追查到底。”
“那怎么办?环姐姐的身份绝不能暴露。”
“推说是家传古籍?”康熙也走出来,“就说环姑娘祖上是唐代乐工后裔,家中藏有秘传手抄本。”
“可李教授要亲眼看到‘手抄本’呢?”林薇苦笑,“咱们上哪儿变去?”
杨玉环轻声说:“妾身可以默写一部分。梨园的曲谱、技法,妾身记得不少。只是……笔迹怎么办?现代人写不出唐代的书写习惯。”
“朕可以模仿。”康熙道,“朕习过各家书法,唐楷亦可仿七八分像。只是纸张、墨色需做旧。”
“又要造假啊?”朱元璋挠头,“咱觉得,不如直接跟那什么教授摊牌:咱就是从唐朝来的,爱信不信!”
“朱老爷子!”林薇扶额,“那咱们就全得上新闻,然后被拉去研究所切片研究了!”
“切片?”朱元璋一愣,“切什么片?”
“就是……研究。”林薇懒得解释,“总之不行!”
后厨里,锅又响了。
这次不是嗡鸣,而是“咕嘟咕嘟”的声音,像在煮东西。可灶上根本没开火。
众人跑进去,只见锅里凭空出现了水,水面冒泡,热气腾腾。更诡异的是,水面上浮着几片……茶叶?
“它……它在泡茶?”马梦得目瞪口呆。
茶叶在沸水中舒展,茶香飘出——是上好的龙井。但时味居根本没进这种茶。
“又是时空紊乱?”林薇紧张起来,“把别处的茶传送过来了?”
苏轼却走近细看:“你们看,茶叶排列的形状。”
茶叶在水面漂动,渐渐聚拢,竟排成了几个字:
“安好勿念”
四个字,清清楚楚。
“是小勺!”林薇脱口而出,“他在报平安!”
茶叶只维持了几秒,就散开了。水也迅速消失,像被锅底吸了回去。锅里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茶香还在空气中飘荡。
杨玉环眼圈红了:“他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
“而且能通过锅传递信息了。”康熙神色凝重,“这意味着,两个时空的联系在加强。但……也可能是紊乱在加剧。”
正说着,前厅电话响了。
林薇跑去接,是卜老先生。
“小林啊,有个情况得告诉你。”卜老声音严肃,“杜弘毅那边有新动作。他通过关系,查到了你们去香港的记录。而且……他好像对银行保险库失窃的事特别关注,正在私下调查。”
林薇心一沉:“他怀疑是我们?”
“不确定。但他确实在查近期所有进出香港的可疑人员。”卜老顿了顿,“还有,他通过某个渠道,拿到了李教授那封讲座听众名单——你的名字在上面。”
完了。林薇心里冰凉。杜弘毅本就怀疑杨玉环,现在又把她和李教授联系起来……
“卜老,我们该怎么办?”
“两条路。”卜老说,“一是彻底消失,换个城市重新开始。二是……主动出击,在他查到更多之前,解决这个麻烦。”
“怎么解决?”
“我打听过了,杜弘毅最近在争取一个‘国家级非遗传承人’的称号。这对他家的生意很重要。”卜老缓缓道,“如果有人能证明,他收集古乐谱的手段不干净,甚至涉及胁迫、欺诈……他的资格就会受影响。”
林薇明白了:“您是说,找到他胁迫其他人的证据?”
“对。他盯上环姑娘不是个例。这几年,他通过各种手段,从民间艺人手里‘收集’了不少古谱真迹。有些人吃了亏,但敢怒不敢言。如果能找到这些人……”
“联合起来举报他。”
“聪明。”卜老说,“但这很危险。杜家在当地势力不小。”
“我们没得选。”林薇咬牙,“您帮我联系,我去见那些人。”
挂断电话,林薇回到后厨,把情况告诉大家。
朱元璋第一个拍桌子:“咱去!咱最看不惯这种仗势欺人的!”
“您去只会打起来。”康熙按住他,“此事需智取。苏先生,你口才好,可愿与林姑娘同去?”
苏轼点头:“义不容辞。”
“妾身也去。”杨玉环轻声说,“那些人既是乐师同道,妾身或许能说上话。”
“不行,太危险。”林薇反对,“杜弘毅正盯着你。”
“正因为盯着,才要去。”杨玉环眼神坚定,“若妾身一直躲着,他更会起疑。不如正面相对,看他如何反应。”
争论一番后,决定由林薇、苏轼、杨玉环三人去拜访第一位证人——一位退休的民乐老教师,据说被杜弘毅用手段“买”走了祖传的工尺谱。
出发前,林薇又看了眼后厨的锅。
锅底光点平静地闪烁着,像在默默注视。
她在心里默念:小勺,你一定要撑住。我们这边,也要开始战斗了。
而此刻的洛阳,姜小勺从噩梦中惊醒。
他梦见时味居被大火吞噬,林薇他们在火中呼喊他的名字。怀里的红豆滚烫,把他烫醒了。
窗外天已大亮。
公输启正在桌边研究一张地图,见他醒来,倒了杯水递过去:“做噩梦了?”
姜小勺点头,接过水喝了一口:“公输先生,咱们什么时候去长安?”
“就这两天。”公输启指着地图,“我打听到一条小路,可绕过潼关直接入关中。虽然难走些,但安全。”
正说着,房门被敲响。
很轻,三下。
公输启示意姜小勺别出声,走到门边:“谁?”
“小僧慧明,特来辞行。”
是慧明大师。公输启开门,只见慧明站在门外,背着个简单的包袱,脸上还有昨日战斗留下的淤青。
“大师要走?”
“塔林之事已了,老衲也该回南诏了。”慧明合十,“临行前,有几句话想对姜施主说。”
姜小勺连忙起身。
慧明看着他,目光深邃:“施主体内的‘天工印’已然觉醒,此乃天命。但切记,力量越大,因果越重。长安节点危机重重,施主此去,须守住本心,莫被力量所惑。”
“大师,那天音谱……”
“天音谱随净空坠入时空乱流,未必是坏事。”慧明摇头,“完整的天音谱共有三页,对应‘天、地、人’三才。净空所得只是‘人’篇,侧重技法操控。而‘天’篇主平衡,‘地’篇主稳固。三篇合一,方是完整的‘寰宇谐律’。”
“另外两页在哪里?”
“不知。”慧明坦白,“天工遗物散落四方,有缘者得之。但老衲可以告诉施主一个线索——‘天篇’的标记,是一轮完整的圆,中间有北斗七星图。‘地篇’则是方中带圆,刻有山河脉络。若日后见到,便知是真品。”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是崇圣寺的‘定心檀珠’,可宁神静气,压制天工印的躁动。赠予施主,望好生使用。”
姜小勺接过,布包里是九颗深褐色的木珠,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多谢大师。”
慧明又对公输启说:“龚施主,长安之行,凶险异常。老衲有一旧友在长安大慈恩寺挂单,法号‘了尘’。若遇难处,可寻他相助。”他递过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地址。
交代完毕,慧明不再多言,合十行礼,转身离去。
公输启关上门,神色凝重:“慧明大师如此郑重,看来长安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糟。”
姜小勺握紧檀珠,感受着那份宁神的气息。怀里的红豆忽然动了一下,与檀珠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他走到窗边,望向西边——那是长安的方向。
“公输先生,”他轻声说,“我有种感觉……长安那里,有什么在等着我。”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特的牵引感。仿佛他身体里的天工印,在呼唤着什么。
公输启收起地图:“休息一天,明日出发。我去准备干粮和药品。”
他离开后,姜小勺坐在床边,拿出红豆和檀珠,放在一起。
红豆温热,檀珠清凉。两股气息在掌心交汇,竟慢慢融为一体。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流转的能量。
恍惚间,他“看”到了——
不是图像,而是一种脉络。像树的根系,像河流的支流,纵横交错,遍布大地。其中一条脉络特别明亮,从洛阳延伸出去,指向长安。而长安那个点,此刻正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
脉络中,还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动,像血液在血管中运行。
这就是……地脉?
姜小勺猛地睁眼,幻象消失。
但那种感觉还在。他能“感觉”到地脉的存在,能“感觉”到长安节点的异常躁动。
天工印在觉醒,带给他新的能力。
但代价是什么?
他不知道。
只能继续向前。
因为回头,已经无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