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型仿真显示,规则冲击波在这些地方的传播速度明显变慢,且能量分布被摊薄,就象重拳打进了厚厚的油脂里。
当这三个坐标最终呈现在大屏幕上时,整个项目组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混合着狂喜与哽咽的欢呼。
他们找到了!
不是在虚无缥缈的理论中,而是在地球亿万年真实的身体上,找到了这三处可能承载着最后希望的规则洼地,它们在历史的狂风巨浪中屹立不倒,或许,也能在即将到来的末日里,为人类文明提供最后的避难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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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2日,洪炉计划内核决策层例会的气氛,凝重得如同冻结的铅块。
巨大的全息投影上,两个冰冷的数字刺痛着每个人的神经:90天,以及其下方更令人绝望的13亿7千万。
总工程师刘一兵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金乌-涅盘保温板和生命线保温密封材料的产能已经到了极限,即便全速生产,也只勉强满足三座超级避难所的用料。”
他指向投影,三条庞大的地下城市结构图旋转展开。
“三座超级避难所,采用最完备的技术,极限容纳三千万人,这里是文明重启的火种,是我们必须守住的底线,不容有失!至于剩下的十三亿七千万同胞”
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后续方案:
“全国范围内正在对现有地落车库、人防工程、地铁隧道进行改造。但这些普通避难所,没有金乌-涅盘和生命线这两种材料可用”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按陈青提供的来自上一世的情报,普通避难所在零下两百度极寒和能量消失的极端情况下,内部的人员生存时间不超过五分钟。没有金乌-涅盘和生命线作为保障,躲进普通避难所的这十三亿人的命运意味着某种意义上的宣判。
“我建议,放弃普通避难所的改造。”
刘一兵说得极为最艰难,“没有金乌-涅盘和生命线,那些地落车库在末日降临后,不过是结构更复杂的集体墓穴。”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扫过与会众人,最终落在胡启丰脸上。
“既然材料不够让所有人有尊严地活,那么,与其把最后的时间、人力和资源浪费在修建这些注定失效的坟墓上,不如全力保障三座超级避难所的绝对安全。让剩下的人,在最后的三个月里,活在阳光下,活在无知里,活在毫无痛感的终结中。这,是成本最低,也最人道的选择。”
“胡扯!”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刘际昌拍桌而起,凸起的肚腩因愤怒而微微抖动。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震得天花板嗡嗡作响,“毫无痛感的终结?成本最低?那不是数字!那是活生生的人!是我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
他指着墙上悬挂的国徽,“你看看那是什么!”
“我们从一开始就宣誓,不放弃任何一位公民!你现在告诉我,要为了所谓的效率和成本,主动放弃十三亿人?我刘际昌,第一个不答应!就算用最原始的镐头去挖,用我们的血肉去填,也必须给每一个人争取一个机会!哪怕那个机会只有万分之一!”
会议室内,两位内核人物的理念如同两股汹涌的暗流轰然对撞。
一边是冰冷残酷的理性计算,一边是炽热如火的誓言与担当。支持刘一兵的人沉默不语,认同刘际昌的人则目光坚定。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沉默了许久的总顾问王前叹了口气,艰难地开口调和:“刘主任的信念我们理解,但刘一兵同志指出的也是客观困境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一个折中方案”
“没有折中!”
刘一兵和刘际昌几乎异口同声地打断了他。
刘一兵再次开口,“刘主任,感情用事拯救不了文明,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在天平上称量灵魂。我坚持我的判断,放弃普通避难所,是所有可行方案中,痛苦最小的一个。”
刘际昌胸口剧烈起伏,他何尝不知道刘一兵说的是刺骨的事实,他主持火种名单筛选,每一次落笔都如同刀割,那几百万人的决择已让他夜不能寐,何况是这十三亿?!怎能说放弃就放弃!
他看着在座的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
“那就降低超级避难所的标准,放弃舒适性,放弃一切非必要的须求!就以不冻死人为唯一目的!把省下来的材料铺到普通避难所去!”
最终,所有的目光都汇聚于一直沉默的胡启丰。
胡启丰目光扫过众人,“我们要给人民的,不是一个舒适的避难所,而是一个挣扎求生的机会!告诉他们真相,让他们自己选择是走进地下争取那一线生机,还是在阳光下度过最后时光。但选择权,必须在他们自己手里!而不是由我们,提前给他们签发死亡证明!”
方案以刘际昌的提议为基础确定下来,放弃了超级避难所的舒适性与高保障,转而追求在有限资源下,最大化生存概率的、最基础的全民避难计划。
当众人带着沉重的心情离开会议室时,陈青站在巨大的观测窗前,望着远方工地上如同萤火虫般闪铄的焊光,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胡总,你给了他们希望。但有时候,希望,才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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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到了十月中旬,避难所的改造建设,也极大地改变了市民的生活。
蒋遇安站在超市货架前,手里拿着一管牙膏,微微有些出神。货架依旧满满当当,米面油粮甚至比往日更充足,价格也稳定得让人心安。但奇怪的是,平日里争抢的进口零食区如今门可罗雀,反倒是基础日用品区,人们默默地往购物车里放着肥皂、卫生纸和这种最普通的生活用品。
没有喧哗,也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克制的、按需购买的安静。这种安静,比任何恐慌性抢购都更让蒋遇安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