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福掐灭了烟头,声音透着无奈,“他没跟我回来。”
他顿了顿,“安管局的人问完我,刚让我走,严部长那边就来人了,直接把陈青接走了。”
“接走了?”,李三民心头一跳,“带去哪儿了?”
陈德福摇摇头,眼神有些茫然,“不知道,只说是严部长要找他进一步了解情况,车直接开走的,我也没法问。”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三个男人对视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和一丝不安。
李三民扶了扶眼镜,脑子飞快转着,上午短暂的会谈,下午陈德福被问话,傍晚陈青直接被严部长带走
严沛汉何等身份,如此关注一个砖厂的临时机修工,甚至惊动了安管局问话,然后把人带走,这太不寻常了。
“严部长他,有没有透露什么?”,张火旺小心问道。
“没有。”
陈德福摇头,“严部长本人没来,他身边的工作人员来接人的,走的时候,只说了句,厂里工作照常,不要受影响。”
他苦笑一下,“这能不受影响吗?”
张火旺斟酌着小声道,“你不是说陈青从小被拐卖到山里的嘛,会不会,他其实是严部长家丢了的哪个晚辈,或者远房亲戚?这回见着了,认了亲,所以才跟着走了”
这话一出口,屋里静了片刻,他自己都摇了摇头,觉得这不可能,上午是陈青和严沛汉两人的第一次见面,陈青怎么可能一见严沛汉就知道是自己亲戚?
“这个不太可能,除非”
张火旺拧着眉头,试图把逻辑圆回来,“除非陈青早就处心积虑想攀上这层关系。上午见面,不过是瞅准时机演了场戏。”
“不象。”
陈德福皱眉道,“我昨儿晚上才告诉他,今天有大领导来视察。至于来的是谁、姓甚名谁,我半个字没提。”
“上午那是陈青头一回见着严部长。就算他真有那份心,能在照面的一瞬间就盘算好、演周全,还能让严部长当场认下?”
陈德福的目光扫过张火旺和李三民,“严沛汉是什么人?这个年纪坐到这个位置,什么风雨没见过,什么心眼没瞧过?能被一个毛头小子轻易糊弄了去?”
他低下头,又闷闷地补了一句,“这几天相处,陈青看起来也不象是会蠢到做这种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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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亭市内部招待所的套间里,暖气片开得很足,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严沛汉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支半截的香烟,却没往嘴里送,只是任由青烟袅袅上升,在他紧锁的眉头前萦绕。
秘书小吴站在茶几对面,手里拿着笔记本,声音压得很低。
“严部长,能动的渠道都动过了。”
小吴看着本子上的记录,“我们向有关方面做了内部查询,同时请石亭地方协助,向各区、县、街道等单位发了内部查询函,请安管局协助,调阅了掌握的近期流动人员、盲流收容记录,没有,一点线索都没有。”
“陈青这个名字,石亭市范围内查无此人,更早的,跨地区的文档调阅,需要省里协调,而且时间久,纸面文档混乱,恐怕很难有结果。”
他顿了顿,补充道,“介绍信、单位证明、粮油关系迁移这些常规的跟脚,他一样都没有。就象这个人从来没在哪个单位、街道、生产队挂过号,没吃过计划粮,也没领过布票似的。”
严沛汉终于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目光穿过烟雾落在小吴脸上,“一个大活人,还能真是石头缝里蹦出来?会不会是哪个偏远山区跑出来的,从来没登记过户口?”
小吴苦笑一下,“这个倒是符合红星砖瓦厂厂长陈德福说的那样,他是从小被拐卖到大山沟沟,前几天才偷偷逃出来的。”
他接着摇了摇头,“我们也往这头想过,但就算真是深山老林里出来的,到了石亭,总要吃饭,找地方窝着吧?可招待所、旅社、车站码头、甚至桥洞废屋,都查问过了,没人见过这么一个穿着呃,奇特的人。”
“他就象一团空气,吹到了砖厂就凝成了人形,之前半点影子都没有。”
“根据陈德福在安管局的证词,他是初六的中午,在砖厂院落里发现陈青的,当时陈青浑身上下只裹着一条厂里用来盖砖坯的,又脏又破的稻草帘子。”
严沛汉听到“稻草帘子”,眉毛挑了挑,“衣服呢,附近找过吗?”
“陈德福说,因为年前砖厂的取泥场出土了古物,所以那段时间他格外警剔,发现陈青的当天下午,趁着他中午睡觉休息的时候,他就在厂子周围,挨家挨户问遍了邻居和附近干活的社员。”
他指着本子上的几个人名和简单证词,“到少有五人证实,当天陈德福确实找他们打听过有没有看见一个光着身子,或者穿着古怪的人。但众口一词,都说没看见。”
“陈德福自己也在砖厂里外仔细搜过,别说一套完整的衣服,就连一只鞋,一片碎布都没找到。”
“而且,陈德福说,当天晚上,他特意把陈青灌醉了,但也没问出什么特别的疑点,所以才放心把他留在厂里。”
严沛汉沉默地听着,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干脆将它掐灭在烟缸里。
“也就是说,这个陈青,要么是具备极强的反侦察能力,能完美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像幽灵一样潜入砖厂,并且事先剥光了自己所有衣物并彻底销毁,就为了裹一条草帘子?要么”
他停顿了一下,“要么,陈德福在发现他的那一刻,他就是以那种状态,突然出现在那里的,没有前因,没有过程。”
两人都沉默了,严沛汉的眉头锁得更紧了,过得片刻,他示意小吴继续,说说陈德福那边是什么情况。
“陈德福的情况,明面上,八年前他从部队提前转业回乡,安置为红星砖瓦厂厂长,履历清淅。”
小吴语气变得谨慎了些,“但他在服役期间,曾被选调参与过一个代号为6901的军事项目。”
“6901?”
严沛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代号,身处部委,他比地方官员更清楚,某些单纯的数字代号往往意味着极高的保密层级和特殊的战略性质。
小吴点头,“我们试图通过复转办和军方渠道,了解陈德福在6901项目中的具体情况,尤其是他的转业原因。”
“但得到的回复非常明确,该项目保密级别极高,相关文档和信息不对地方开放,我们没有查询权限。”
严沛汉问道,“他转业8年了,也早过了军方的脱密管理期限,他自己没说什么原因?”
“他自己说是因为泄密,被提前转业了,再具体的就不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