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到的人们已自发地、安静地席地而坐，数百人零星散布在仓库各处。
没有人交头接耳，大多数人只是低着头，或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的麦克风架子，没有仪式感，没有情绪煽动，只有一种近乎学术报告会前的沉寂，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压抑的等待氛围。
九点整，侧门无声滑开，一个身材魁悟、一头金色短发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他穿着普通的卡其裤和灰色卫衣，步履沉稳，脸上没有狂信者常见的激动，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严肃。
他径直走到仓库前方那孤零零的麦克风架前，调整了一下高度，没有开场白，直接开口说道，“我是尼尔沃克。”
尼尔沃克对着麦克风说道，声音平稳，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
“很高兴看到现场还有这么多的朋友，愿意在今天来到这里，聆听关于真相的分享。”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稀疏但专注的听众，仿佛在确认留下的是怎么一群人。
“大约一年前。”，他继续开口说道。
“我经历了一些超出我个人理解范畴的事情，我有幸亲耳聆听到了真神的福音。”
“那不是一个温和的、充满慰借的过程。”
尼尔沃克的声音低沉下去，“真神告诉我，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这个看似坚固、拥有漫长历史和复杂生命系统的星球，即将被毁灭。”
他微微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那段记忆。
“真神告诉我，我们这个世界马上就面临末世，没有温度，没有空气，太阳或许依旧高悬，但它将再也无法温暖这片土地。”
“整个过程可能只需要几分钟，或者更短。整个星球将会从一颗生机勃勃的蓝色星球，变为一颗包裹在凝固大气下的、死寂的冰球。”
仓库里寂静无声，只有他失真的嗓音在回荡，描绘着令人骨髓发寒的图景。
“真神并非没有恻隐。”
尼尔沃克的语气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他看着盘坐在地上的听众。
“真神告诉我，我们这个世界几十亿的生命，这巨大的人口基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负担。”
“筛选，必然会发生。只有信奉真神，才能登上真神为我们准备的末方舟”
台下一个金发女子大声问道，“你讲的这些，有什么证据，或者征兆吗？”
“证据？”
尼尔沃克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怜悯的苦笑，“当你的手指触碰到火焰，灼痛就是证据。但当火焰烧到你之前，你会向火焰索要它即将灼伤你的证据吗？”
“征兆？最大的征兆就是，没有征兆！”
“因为当征兆变得明显时，已经没有人能再开口谈论它了。”
显然，这话没有任何说服力，台下一阵骚动，当下便有几十人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
如同退潮一般，起初是几个，接着是成片，低语声和离场时衣物摩擦、脚步声逐渐盖过了麦克风里的话语。
尼尔沃克对此毫无反应，既不挽留，也不解释，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麦克风后，如同一位船长默然看着注定无法登上救生艇的乘客沉入深海。
等这批人走得差不多了，仓库重新变得空旷，只剩下几十个身影零散坐着。
“很好，还有人要离开吗？现在依然是你们的选择时刻。”
尼尔沃克微笑着看向台下剩下的几十个人，“真神在筛选方舟乘客，而我们净世之火，也同样需要筛选我们的成员。”
“并非所有听闻真相的人，都有资格、有心志、有潜力，去走完接下来的路。”
他向前迈了一步步，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严肃。
“即便有幸被真神选中，登上了方舟，也绝不意味着就此高枕无忧，踏入永恒的乐园。”
“那里，不是一片净土。我们并非唯一的乘客。筛选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以不同的形式，不同的标准进行着。不同的文明，不同的理解，会导致那方舟之内，也存在我们无法预知的接触、竞争，甚至摩擦。”
“真神提供了跨越物质灭绝的方舟，但并不保证船上的旅程一帆风顺，那也可能是另一场生存考验。”
“留下来，意味着你们不仅仅接受了末日将至的事实，更意味着你们愿意接受我们进一步的审视与考验，愿意为获取船票和应对船上旅程付出代价、做好准备。”
他的话音落下，仓库内一片安静，留下的几十人显然都在消化这番将救赎也描绘成险途的言论，但这似乎也更凸显了这番话的可信度。
“那么——”
一个清淅的女声打破了沉默，大声问道，正是之前提问过的那位金发女子，也不知道她是尼尔沃克安排的托，还是真的对添加净世之火很感兴趣。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冷静，紧紧盯着台上的尼尔沃克，“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尼尔沃克身上，等待他的答案。
尼尔沃克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变得明显了一些，他看着那位金发女子，又缓缓扫视全场，然后清淅、平静、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
“方舟船票，五千鹰元一张。”
这个数字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又确凿无疑地报出，在台下听众中引发一阵小小的骚动。
五千鹰元，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全部薪水，这个金额对于七十年代的普通人而言，无异于一笔巨款。
不是精神上的皈依，不是艰苦的修行，不是奉献时间或劳力，而是最直接，最世俗，也最具筛选性的硬通货——钱。
这个报价，与之前所有关于末日筛选的宏大叙事，形成了刺眼而荒谬的对比。
惊愕、怀疑、算计、乃至一丝被愚弄的愤怒，在剩下的人群中无声地蔓延开来。
短暂的寂静后，又有十几人面色难看地站了起来，低声咒骂着“骗子”、“疯子”，头也不回地朝着仓库出口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