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省的民风浸在黄土里,
平日里是夯土墙般的憨实沉默。
可一旦见了血,
一旦有人嘶喊着踏过第一具尸体,
那股蛰伏在骨子里的、近乎原始的生命力便会轰然炸开。
那不是勇气,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可以吞噬一切的贪婪与疯狂。
前院的溃口撕开后,
土匪与裹挟的暴民便如决堤的泥石流,
混着嚎叫与杂物涌了进来。
他们眼里只有近在咫尺的粮仓、武器,
以及这座深宅所象征的一切富足。
“顶住!增援马上就到!”
前厅影壁后,何为的吼声压过了喧嚣。
他与张迷龙率领的警卫连已依托廊柱、假山与门户,
构筑起一道狭窄却致命的火网。
p40冲锋枪的短点射与g34机枪撕裂布匹般的嘶吼,
在庭院有限的空间内交织成死亡的铁扫帚。
冲在最前头的亡命徒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瞬间割倒一片。
后续涌入的匪众被这瓢泼弹雨惊醒了片刻,
连滚爬爬地散开,躲到石鼓、影壁残骸后,
零乱地还击。
前院顿时陷入胶着,子弹在砖石上溅出火星,
双方都在赌,赌对方先打光子弹,或先崩溃。
砰砰砰——!
哒哒哒——!
杀声、惨叫、手榴弹沉闷的爆炸,
被一重重院落过滤后,
传到后院时已变得混沌而厚重,
像闷雷滚在头顶,反而更催人心胆。
后院空气凝固,
每一声隐约的轰响都让人胸部跟着抽搐。
陈松柏立在通往前院的月亮门前,背影绷得像拉满的弓。
他手里那支上了膛的柯尔特手枪枪管冰凉,
目光却灼灼地盯着门洞那头晃动的光影与硝烟。
廊柱下,曹蕊背靠着冰冷的木柱,
怀里紧紧搂着自己的儿子“等等”。
孩子整张脸埋在她胸前,
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襟,
单薄的脊背在她臂弯里不住地发颤,
却一声不吭。
曹蕊的下巴轻轻抵着孩子的头顶,
目光垂落,
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只在怀中这小小的生命上。
她的脸在灯笼昏黄的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却像玉雕一般,没有丝毫颤动。
曹庚站在她的身后,牙齿咯咯打颤,
终于带着哭腔挤出破碎的问句:“姐……姐……
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她没敢看月亮门前如临大敌的陈松柏,
只死死盯住抱着孩子的姐姐。
曹蕊听到妹妹的声音,缓缓抬起眼。
她的目光先落在曹庚惨白惊恐的脸上,
停了片刻,然后,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仿佛要把自己缩进她骨头里的等等。
她抱着孩子弯腰,
将臂弯里的等等轻轻放进曹庚僵硬的怀里。
“抱稳他。”
曹蕊的声音很低,没有起伏,
像在交代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等等一离开母亲的怀抱,
立刻不安地扭动,
小手在空中抓挠,
双眼很快溢出闪烁,
想要哭泣,
想要重新抓住曹蕊。
“不许哭!”,曹蕊看着儿子,决然地喝道。
等等吓了一跳,而后紧咬住嘴唇,双眼的泪水不自主地流了出来,
而后无声地张了张嘴,
似乎是在叫妈妈。
曹蕊手一颤,没有停顿,
她用掌心很轻地按了按孩子被冷汗濡湿的额发,
不容置疑地将孩子往曹庚怀中又送了送。
“站在最后面去。”
她看着妹妹的眼睛,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清晰而冷静。
“抱好他。”
曹庚被姐姐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慑住了,
近乎本能地收紧手臂,接过了沉甸甸的小外甥。
孩子的重量和温度,
奇异地让她自己疯狂的颤抖稍微平息了一点点。
曹蕊不再看他们,而是转身走向另一边几乎要将自己嵌进墙里的曹宣。
曹宣手里的枪抖得厉害,指节捏得发青,
眼睛赤红地盯着月亮门的方向,
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声粗重得吓人。
曹蕊走到他面前,抬手,
不是按他的肩,而是一把攥住了他握枪的手腕。
她的手冰凉,力气却极大,
几乎捏得曹宣骨头生疼。
“看着我。”曹蕊说。
曹宣涣散的目光被迫聚焦在姐姐脸上。
曹蕊的眼睛很深,里面没有恐惧,
“你是个男人,是包家的男人。”
她一字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却字字砸进曹宣耳中,
“你得保护包家的人!”
她松开了手,但不是放开他,
而是将他僵硬的手臂往抱着孩子的曹庚的方向轻轻一推。
“去,站到她们前面去。”
曹宣浑身一震,
看着平日里无忧虑的曹庚和外甥此刻如筛糠似的恐惧,
一股混杂着羞愧和血气的东西开始冲上头顶。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牙关咬紧,
终于将那失控的颤抖压下去大半。
他不再看姐姐,转身踉跄一步,
坚定地挡在了抱着孩子的曹庚身前,
举枪对准了月亮门。
虽然枪口仍有微颤,但已有了方向。
直到这时,曹蕊才退后半步,
从自己单薄的棉袍侧襟里,抽出了那把枪。
一把保养得极好的1911,枪身幽蓝,
握把上的象牙贴片已经摩挲得温润。
她握枪的姿势并不标准,
甚至有些生疏,手掌包着握把的弧度显得生硬,
当搭在扳机护圈外侧的食指开始缓缓移向扳机,
轻轻搭上去的那一刻,
整条手臂的细微颤抖奇迹般消失了。
枪口自然垂向地面。
她的身体微微侧着,
一半浸在院墙浓重的阴影里,
一半笼着檐下灯笼昏黄的光晕。
她就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像一道模糊了界限的屏障。
微微仰着脸。
前院的厮杀声、金属碰撞声、垂死的嗬嗬声、
还有墙体被重物反复撞击的闷响……
所有这些混乱暴烈的声响,穿过几重院落,
变得混沌而沉重,如同贴着地皮滚来的闷雷,
一下下夯在她的耳膜上。
火光在她漆黑的瞳仁里明明灭灭。
恍惚间,那闷雷般的撞击声变了调,
化作了鲁西南武山上骤起的枪声。
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被火光映红的天空。
游击总队的叛军嘶喊着从山道涌上来,营地一片肃杀。
她握着的,也是这把勃朗宁,
当时枪身崭新,象牙贴片还没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光泽。
那时她也是这样站着,
背靠着指挥所冰冷的土墙。
枪声从爆炸的间隙里断断续续传来。
她没往外看,只是侧耳听着,听着那枪声的疏密,
听着那喊杀声的远近,
听着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此刻,危机的场景以更狰狞的面目重演。
怀里的重量空了,换成了更深沉的东西压在心口。
“妈拉个巴子!墙后面到底什么布置?说!”
匪首眼见手下被交叉火力钉死在影壁和回廊之间,
尸骸堆积,伤亡惨重,急得双眼赤红。
他一把揪住身旁一个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
匪首的砍刀架在对方脖子上。
“不……不知道啊大爷……我真不知道!
那是包司令的内宅,平时我们根本进不来……”
那男人浑身哆嗦,
暗自心想倒霉,这次明明只是来传话和指路的,
却被拉着淌了这趟死路。
“废物!”
匪首一脚将他踹翻,眼中凶光四射。
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时间每过一秒,
对方援军赶到的可能性就大一分。
“弟兄们!听着!”
他嘶声吼道,唾沫星子混着血沫横飞,
“里面就是包国维的老窝!
金银财宝、白面大米堆成山!
还有他的老婆崽子!
抓到一个,无论死活,都赏三十根大黄鱼!”
重赏之下,本就疯狂的匪徒们呼吸更加粗重,
眼中贪婪几乎要喷出火来。
“不要怕死!给老子冲!用手榴弹开路!”
匪首从一个心腹腰后拽下两颗木柄手榴弹,
自己咬掉引信拉环,在手里顿了顿,
猛地朝影壁后的机枪火力点掷去!
“轰——!”
砖石碎屑横飞,g35的嘶吼戛然而止。
“他们有手榴弹!小心!”
张迷龙的吼声在爆炸的余音中格外刺耳。
他刚缩头躲过一片破片,
滚到一处石墩后,
气得目眦欲裂,
“王八犊子!这根本不是普通土匪!
……狗日的,咱们绥靖区里混进鬼了!”
他的话让身边几个老兵心头一沉。
制式武器,有组织的进攻,
对宅院结构似乎有一定了解……
这绝非寻常灾民暴乱或土匪劫掠。
更多的匪徒在头目的鼓动和手榴弹的掩护下,
嚎叫着从掩体后跃出,
不顾伤亡地向第二道防线猛扑。
手榴弹接二连三地砸过来,
爆炸的火光一次次照亮血腥的庭院,
断肢和碎肉挂在嶙峋的假山石上。
警卫连的防线被这不要命的打法挤压得步步后退,
伤亡开始急剧增加。
张迷龙打光了一个p40的弹匣,
来不及换,
捡起地上阵亡士兵的中正式步枪,
咔嚓上膛,一枪撂倒一个冲得最近的匪徒。
他脸上全是黑灰和血点,
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破音,
“老何!右边缺口!”
何为正用手枪点射,
闻言立刻带着两个士兵扑向右侧被手榴弹炸开的缺口,
用密集的火力暂时封堵。
但谁都看得出来,防线已是岌岌可危,
匪徒下一次集体投弹冲锋,
很可能就是崩溃之时。
后院,月亮门传来的爆炸声一次比一次近,
震得门框上的浮尘簌簌落下。
每一次巨响,
都让曹庚怀里的等等剧烈一抖。
曹宣的枪口又开始微微发颤,额头上冷汗涔涔。
前院的战斗已进入白热。
匪徒在重赏和手榴弹的狂乱投掷下,
一度将张迷龙和何为的警卫连逼得节节后退,
第二道防线多处出现缺口,眼看就要被突破。
那匪首满脸横肉因亢奋而抖动,
眼见胜利在望,
他一把将缩在宅门石狮旁的那个中年男子扯到跟前。
爆炸的火光映亮两人狰狞与惊惶的脸。
“去!告诉你家主子!”
匪首对着中年男人的耳朵吼道,
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宅子马上就拿下了!让他把剩下的尾款备足,
老子马上派人来取。
敢少一根,老子把他的脑袋也拧下来!”
说到这,匪首似乎想起了什么,眯着眼睛问道:
还有,之前说好的接应路子呢?
妈的怎么还没动静?!”
那中年男子虽然被枪炮声吓得脸色发白,
但看到即将得手,也强撑着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
“是是是……我马上就禀报……接应、接应应该快……”
“噗!”
没有任何征兆。
一颗高速旋转的步枪子弹,
像长了眼睛一样,
精准地钻进了中年男子的太阳穴。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那颗还得意的头颅瞬间像个烂西瓜一样炸开,
红白之物喷了匪首满满一脸一嘴。
中年男子的身体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直挺挺地在那儿晃了两下,
才软绵绵地瘫倒在血泊中。
“呸!操!”
匪首抹了一把脸上的脑浆,
整个人都懵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顺着枪响的方向猛地扭头看去。
只见百米外的街口,
那个原本应该被难民堵死的方向,
此刻正腾起一片硝烟。
一支穿着青灰色大衣、戴着钢盔的军队,
正呈战斗队形,如同推土机一般压了过来。
“妈了个巴子的!!”
匪首气急败坏,
转头对着那些还在疯狂往宅子里冲、根本不知道死神已经到了身后的弟兄们
撕心裂肺地吼道:
“窑塌了!!
风太硬!滑!快滑!”
然而,想滑?晚了。
长街两头像是凭空变出来的兵,
打法又狠又刁。
“哒哒哒哒——”
轻重机枪瞬间卡死了街口和房檐的制高点,
子弹像泼水似的往下灌,
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交叉火网。
刚聚起堆想往外冲的匪徒,
眨眼间就被撂倒了一大片,
鲜血瞬间染红了积雪和尘土。
更骇人的是那枪法,专打头目和拎自动武器的,
枪响人倒,脆生生不带第二声。
“是十一军的硬杆子!
钻不出去了啊!”
有老匪带着哭腔嚎,可往哪儿滑?
前后街筒子都被封死了,
子弹从两边墙上蹦着火星对穿。
包宅前厅的掩体后。
张迷龙耳朵一动,觉出外面的枪声节奏不对——
那不是驳壳枪乱打的动静,
那是p40和中正式有节奏的“点名”。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沫子,
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笑得狰狞又快意:
“听听!都听听!这动静是咱们的人!”
他猛地拉动枪栓,
对着身边幸存的警卫吼道:
“咱们的增援来了!
给老子反击!把这帮杂碎压出去!”
后院,
那山呼海啸的动静猛地掉了头——
不再是往院里死冲的狂吼,
变成了往外溃逃的惨叫、杂沓的脚步声,
还有被子弹追上的短促哀嚎。
曹蕊据枪的手,一根,一根,松开了力道。
她闭上眼,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倚靠在墙上。
深深吸了一口空气。
虽然那空气里满是硝烟和血腥味,
但却已不再令人窒息。
再睁开时,
眼底那层为了保护家人而强撑起来的、冰封般的亮光,
悄无声息地化开了一道细缝。
在那细缝里,渗出一点属于活人的、微弱却温暖的光,
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
“没事了……”
她轻声呢喃了一句,
手中的枪“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