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并非虚无,而是一种厚重到令人窒息、冰冷到冻结灵魂的“存在”。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这里变得模糊而脆弱,张问感觉自己仿佛一粒尘埃,正坠向宇宙最深邃、最寒冷的归墟之底。没有上下,没有前后,只有无休止的坠落感,以及那无所不在、仿佛能同化万物的精纯寂灭气息。
护体的《九幽尸解真经》幽光在进入裂隙的瞬间就被压缩到体表薄薄一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不朽星核甲的光芒完全内敛,全力抵抗着外界那超越理解范畴的侵蚀。混沌魔龙婴疯狂运转,竭力炼化着丝丝缕缕渗入体内的、更加本源的古冥府死寂之力,但这过程痛苦而缓慢,如同凡人以血肉之躯消化金石。
就在张问感觉自己最后一点意识也要被这永恒的黑暗与死寂冻结、同化时——
哗啦……哗啦……
一种奇异的、有节奏的、仿佛划动某种粘稠液体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死寂,隐隐约约传入他即将沉寂的感知中。
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此地似乎并无空气),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层面,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古老、缓慢、亘古不变。
紧接着,一点微弱的、幽绿色的光芒,如同无尽深海中遥远的水母,在绝对的黑暗中亮起,朝着他“坠落”的方向缓缓“漂浮”而来。
随着光芒靠近,那“哗啦”声也越发清晰。张问凝聚起残存的神识,艰难地“看”去。
那光,源自一盏样式奇古、仿佛青铜铸就的八角宫灯。灯盏中并无灯油灯芯,只悬浮着一团幽幽燃烧的、不断变幻着痛苦人脸形状的绿色火焰。提灯者,是一个身披宽大陈旧黑袍的身影,看不清面目,只有兜帽下两点与灯焰同色的幽光微微闪烁。
而这身影,竟是……站在一条狭窄的、仅容一舟通过的漆黑水面上!
那水面平静得如同最上等的墨玉,却又粘稠得仿佛融化的沥青,倒映着那盏幽绿灯焰,却映不出提灯者的身影。水流无声,却带着一种沉沦万物、冻结灵魂的寒意。黑袍身影手中,持着一根长长的、非金非木、顶端镶嵌着一颗苍白骷髅头的船篙,正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地划动着那黑色的水面,推动着一艘……由无数苍白手臂骨骼紧密缠绕、编织而成的诡异骨舟,破开粘稠的黑暗,向着张问驶来。
骨舟不大,刚好能容纳三四个人站立,船头挂着一串早已风干、形状怪异的铃铛,却寂然无声。
这一幕,诡异、荒诞,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直指万物归宿的仪式感。
“迷途的亡魂……亦或是……不该在此的‘生者’?”一个干涩、沙哑、仿佛两片粗糙砂纸摩擦的声音,直接在张问识海中响起,分不清男女,听不出年纪,只有无尽的空洞与漠然。声音来自那黑袍提灯者。
张问心神剧震。在这绝对死寂的归墟通道中,竟然有“人”?还能沟通?他强提精神,试图回应,却发现自己的神魂波动在此地受到极大压制,连传音都难以做到。
“有趣……身上有‘守祭人’的味道,还有……一丝‘葬土’的污秽,更深处……竟是‘源核’碎片……以及……某种古老契约的气息……”黑袍提灯者似乎能直接“阅读”张问的状态,幽绿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仿佛在审视一件奇特的物品。“非正常引渡之魂,亦非持令觐见之客……汝,以何名,欲往何途?”
张问艰难地集中意念,试图传递信息:“误入……求生……” 他无法说出完整句子,只能传递最核心的意图。
“求生?”那干涩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嘲讽的波动,“踏入‘归墟冥流’,便是踏上了通向最终‘寂灭之海’的单程路途。求生?此地,只论‘归宿’。”
骨舟缓缓驶到张问“下方”。那黑袍提灯者伸出另一只笼罩在黑袍中的手,那只手苍白、枯瘦,指甲尖长,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它并未触碰张问,只是对着他虚虚一引。
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托住了张问下坠的身形,将他缓缓拉向骨舟。当他的双足触及那由无数手臂骨骼构成的冰冷船体时,一股更加刺骨的寒意与沉沦感瞬间从脚底蔓延全身,但同时也隔绝了外界那无孔不入的、直接的同化之力,让他濒临崩溃的神魂与肉身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既已上舟,便需付‘渡资’。”黑袍提灯者收回手,继续缓慢地划动船篙,骨舟重新开始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漆黑水面上航行,方向似乎正是那幽绿灯焰指引的、黑暗的深处。“无资者,将永堕冥流,化为其中一部分。”
渡资?张问心中一凛。他此刻身无长物,除了几件本命之物和体内那些不可分割的力量。
“以魂力为契,述汝之过往一道刻痕;或以蕴含‘归墟’意韵之物为凭,抵扣舟资。”提灯者漠然道,仿佛在陈述一条天经地义的规则,“观汝状态,后者似有。”
蕴含“归墟”意韵之物?张问立刻想到了寂灭源核碎片,以及……得自归墟残境的守祭人玉简。前者是他道途根本,绝不可能交出。后者……
他心念一动,那枚得自幻梦古朝最后守祭人的黑色玉简,出现在他掌心。玉简一出现,表面那些古老的符文便自动亮起微光,与周围环境产生隐隐共鸣,甚至那盏幽绿灯焰都微微摇曳了一下。
“守祭人信物……”提灯者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似乎是……一种遥远的追忆与淡淡的怅然?“可抵此程资费。然,信物有灵,其上承载之因果与使命,亦将随汝同行。”
张问明白这话的意思。用了这玉简做船资,等于正式接过了那位远古守祭人留下的某些“因果”,福祸难料。但此刻,他别无选择。他将玉简递出。
提灯者并未用手去接,只是那盏八角宫灯的幽绿火焰分出一缕,轻柔地卷住玉简,将其摄入灯盏之中。玉简落入灯焰,并未燃烧,而是悬浮其中,表面的符文光芒与绿色鬼火交织,显得更加神秘。
“资费已清。此舟,将载汝至‘冥流’当前支脉的尽头——‘忘川古渡’。至于之后是沉是渡,是化是生,非吾所能预。”提灯者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一下又一下地划着船篙。
骨舟在漆黑粘稠的水面上平稳滑行,速度看似缓慢,但张问能感觉到,它正以一种超越常规空间的方式,在这片被称为“归墟冥流”的诡异水域中穿行。四周的黑暗不再是纯粹的虚无,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一闪而逝的景象碎片:崩塌的星河、哀嚎的文明虚影、破碎的大道法则痕迹……仿佛冥流中沉淀着无数纪元、无数世界的终末残响。
张问盘膝坐在冰冷的骨舟上,抓紧时间调息。这里的环境虽然依旧死寂压迫,但比之前那纯粹的坠落通道要好得多。混沌魔龙婴贪婪地吸收着冥流中更加精纯的古冥府死寂之力,伤势与消耗在缓慢恢复。万骸的意识自从进入此地后,就陷入了彻底的沉寂,仿佛对这里的环境既渴望又忌惮,不敢有丝毫异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前方的黑暗中,隐约出现了一片朦胧的、灰色的“岸”。岸边影影绰绰,似乎有些建筑轮廓,但看不真切。同时,一种更加浩瀚、更加古老、仿佛直面宇宙终极真理般的威压,隐隐从更深处传来,让张问的神魂都感到颤栗。
“前方便是‘忘川古渡’。”提灯者停下了划船的动作,骨舟缓缓向着那片灰色河岸靠去。“古渡之中,滞留者众,有迷失之魂,有避劫之灵,亦有……如汝这般,意图逆溯归墟的妄念之辈。好自为之。”
骨舟轻轻触碰到了岸边,那是由一种细腻的、灰白色的、仿佛骨粉与沙粒混合而成的物质构成的河滩。
张问起身,对那黑袍提灯者微微颔首,算是谢过。无论对方目的为何,至少暂时救了他,并指明了前路。
提灯者幽绿的目光看着他踏上河岸,忽然又开口道:“持有守祭人信物,或许可在古渡‘往生殿’残址,寻得些许指引。然,信物亦会引来注视……来自冥流深处的注视。” 说完,它不再停留,调转骨舟,船篙轻点,那盏幽绿灯焰载着黑色玉简,渐渐远离,重新没入无边的黑暗冥流之中。
张问站在灰白色的河滩上,回望那消失的灯焰,心中波澜起伏。忘川古渡,往生殿,冥流深处的注视……这古冥府,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诡异。
他转过身,望向这片被称为“古渡”的区域。
眼前是一片无比辽阔、荒芜、死寂的灰色平原。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低垂仿佛触手可及,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混沌不明的微光。平原上零星散布着一些残破不堪的、风格迥异的建筑废墟,有些像是神殿,有些像是墓园,还有些根本难以辨认,皆被厚厚的灰色尘埃覆盖。更远处,隐约可见一条更加宽阔、颜色更加深沉的漆黑水带横亘,那或许才是真正的“忘川”主流,散发着令人绝望的沉沦气息。
平原上并非空无一物。一些模糊的、半透明的影子在废墟间无声地飘荡,它们形态各异,有的还保留着人形,有的则扭曲怪异,共同点是眼神空洞,漫无目的,仿佛失去了所有记忆与情感,只剩下一点本能的游荡。这些都是提灯者口中的“迷失之魂”。
而在这些游魂之中,张问敏锐地感知到,还有一些气息相对凝实、带着警惕与审视的“存在”。他们或隐匿于较大的废墟阴影中,或独自盘坐在某块巨石上,气息强弱不一,但最弱的,也堪比元婴,强的更是晦涩难明。这些,恐怕就是“避劫之灵”或“妄念之辈”。
张问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大波澜。那些游魂无知无觉,而少数几道凝实的气息只是远远投来一瞥,或漠然,或警惕,或隐含一丝探究,但都未贸然接近。能来到这“忘川古渡”的,没有一个是简单角色,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脆弱的、互不侵犯的平衡。
张问没有急于行动。他找了一处相对偏僻、背靠半截残破石柱的角落,布下几道简单的隐匿与警戒禁制(在此地,高深的阵法似乎难以施展),然后盘坐下来,继续恢复与观察。
他需要了解这里的规则,寻找提灯者提到的“往生殿”残址,更重要的是,要找到离开这“古渡”、甚至离开古冥府的方法。此地绝非久留之所,那冥流深处的“注视”,让他如芒在背。
就在他神识谨慎地向外延伸,试图探听一些信息时——
“新来的?”一个略显轻佻、却带着一种奇异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突然在他侧后方不远处响起。
张问心中一惊,他竟未察觉对方是何时靠近的!他缓缓转身,只见一个身影正懒洋洋地斜靠在他旁边那半截石柱的另一侧。
此人看起来是个青年男子模样,穿着一身不知何种材质、布满细小划痕与暗淡污渍的银灰色劲装,身材修长,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只是深邃的紫黑色,仿佛蕴藏着星辰漩涡,另一只却是冰冷的银白色,如同最纯净的水银,毫无情感波动。他的气息极为古怪,时而飘渺如烟,时而凝实如山,时而又带着一丝与周围古冥府环境格格不入的、极其细微的“生机”波动。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不断变换着红蓝两色的奇异晶石,好奇地打量着张问,尤其是多看了几眼他胸口处若隐若现的不朽星核甲光芒。
“别紧张,伙计。”银灰劲装青年咧嘴一笑,露出整齐得过分的牙齿,“这鬼地方难得来个看起来不那么‘死透’的活人。我叫无祭,一个不幸被困在此地的……嗯,算是‘时空旅者’吧。”他自我介绍的方式随意得如同在街头搭讪。
张问没有放松警惕,此人给他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绝非其表现出来的这般随和。“张问。”他报出名字,言简意赅。
“张问?好名字,简洁有力。”无祭似乎毫不在意张问的冷淡,自顾自地说道,“看你的样子,刚从那‘摆渡人’的骨舟上下来?啧啧,能请动那吝啬又古怪的家伙,还付清了船资,有点本事嘛。用的是守祭人的信物吧?那玩意在这里,可不算什么好运符。”
他果然知道摆渡人,甚至可能看到了自己登陆的过程。张问心中警惕更甚。“你知道‘往生殿’在哪里吗?”他直接问道,既然对方主动搭话,不如趁机获取信息。
“往生殿?”无祭那只银白色的眼睛似乎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原状,“当然知道,这古渡里有点年头的‘住户’,谁不知道那地方?不过……”他拖长了语调,脸上笑意更深,带着一丝戏谑,“那地方现在可不太平。殿里残留的‘往生镜’碎片偶尔还会显灵,照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吸引了不少‘朋友’在那里蹲守,想捞点好处,或者……找条出路。怎么,你想去?”
“有何不可?”张问反问。
“有意思。”无祭抛了抛手中的红蓝晶石,“看来你也是个不甘心在此沉沦,想找路出去的‘妄念之辈’。正好,我也对那破镜子有点兴趣,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张问看着眼前这个神秘莫测、自称“时空旅者”的无祭,心中快速权衡。此人深浅不知,目的不明,主动提出合作,风险极大。但自己对古渡一无所知,有个“本地通”带路,无疑能省去许多麻烦和危险。关键是要弄清楚他的真实意图。
“合作,需要诚意。”张问缓缓道,“你想要什么?又能提供什么?”
无祭那只紫黑色的眼睛眨了眨,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我想要的嘛……很简单,如果那‘往生镜’碎片真的显灵,我希望有机会……‘看一看’。至于我能提供的……”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对‘溯因之瞳’,能帮你避开古渡里一些麻烦的‘规则陷阱’和危险的‘邻居’。而且,我对如何‘扰动’这里的空间结构,有那么一点点心得。或许,能找到一条不那么稳定的‘缝隙’。”
扰动空间?寻找缝隙?张问心中一动。此人果然不简单。
“为何选我合作?”张问最后问道。
“因为你身上有‘变数’的味道。”无祭收敛了些许笑容,那只银白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张问,仿佛要将他灵魂看穿,“守祭人信物、精纯的寂灭本源、还有一股连我都觉得古老的隐匿气息……你跟那些浑浑噩噩的游魂,或者那些只知道躲藏的老古董不一样。跟你合作,或许……真的能发生点有趣的事情,找到点不一样的路。”
张问沉默片刻。无祭的话真假难辨,但眼下,他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独自在这危机四伏的忘川古渡摸索,风险可能更高。
“可以。”张问最终点头,“先带我去往生殿附近。合作细节,视情况而定。”
“爽快!”无祭一拍手,红蓝晶石消失在指间,“跟我来,新来的伙计。这忘川古渡的‘风光’,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他转身,看似随意地朝着某个方向走去,步伐轻灵,仿佛对这片死寂的灰色平原了如指掌。
张问跟在身后,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神识高度集中,留意着周围的一切。他知道,与墨辰的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在这古冥府的边缘绝地,为了那一线脱离的生机,有些险,不得不冒。
忘川古渡的灰色天空下,两个各怀心思的“生者”,一前一后,朝着那片可能蕴藏着古老秘密与未知危险的“往生殿”废墟行去。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冥流深处,那盏载着守祭人玉简的幽绿灯焰,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正将某个信息,传递向那更加不可知的归墟终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