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裂缝在身后无声弥合,将那片埋葬了夜来的破碎虚空彻底隔绝。张问踏足之处,并非预想中的另一片荒芜绝地,而是一条幽深、寂静、无限向前延伸的古老回廊。
回廊宽阔无比,两壁高不见顶,由一种非石非玉、色泽暗沉如凝固冥河的奇异材质构筑,表面光滑,映照不出任何光影。廊顶镶嵌着无数细微的、散发着惨淡幽绿色磷光的颗粒,如同倒悬的冥河星沙,提供了唯一的光源,让整个回廊笼罩在一片死寂的幽绿之中。空气凝滞,弥漫着比忘川古渡更加精纯、更加古老的寂灭气息,其中还混杂着一种淡淡的、仿佛亿万生灵安息后留下的宁和与悲伤交织的意韵。
脚下是同样材质的“地面”,平整如镜,倒映着顶端的幽光,行走其上,仿佛漫步于星空倒悬的冥河之底。回廊笔直向前,看不到尽头,两侧偶尔会出现一些巨大的、造型古朴的拱门,但门后皆是深邃的黑暗,没有任何声息传出。
“这里……是往生殿的深层区域?还是通往‘源初之地’的路径之一?”张问心中暗忖。手中源契碎片的烙印微微发热,与回廊深处传来的某种召唤感产生共鸣。眉心处的心灯之火也静静燃烧,散发温润暖意,帮助他抵御着环境中无所不在的、试图同化一切的深沉死寂。
他没有贸然前进,而是先检查自身状态。吞噬夜来带来的磅礴能量仍在被混沌魔龙婴缓缓炼化,修为已稳稳站在元婴后期巅峰,只差一个契机便能尝试冲击化神。对星辰之力的理解因吞噬夜来本源而大大加深,混沌魔龙婴内除了尸、龙、魔、梦境、寂灭之力外,又多了一丝璀璨的星辉流转。然而,夜来记忆中那些关于修罗殿的隐秘、星域见闻、以及对古冥府的部分研究碎片,却如同庞大的信息洪流,需要时间慢慢梳理消化。更麻烦的是,那残留在他本源深处的、来自灰域深处的“标记”痕迹,虽然微弱,却如同附骨之疽,难以根除。
体内,万骸在夜来陨落后,曾有过一瞬极其兴奋的波动,似乎对吞噬一位空之境界巅峰修士的本源极为满意。但此刻,它再次陷入了沉寂,比以往更加深沉,仿佛在全力消化这顿“大餐”,又或者在酝酿着什么。
张问服下几枚丹药,略作调息,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然后,他迈开脚步,沿着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幽绿回廊,向前走去。
回廊中寂静得可怕,只有他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传出很远,又幽幽折返,更添诡秘。两侧那些巨大的拱门,如同沉默的巨兽之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张问的神识小心探出,却发现这些拱门附近的空间结构异常稳固且排外,神识难以深入,强行探查只会引来回廊本身力量的微弱反弹。
他不敢造次,只是默默记下这些拱门的位置和细微特征,同时仔细感应着源契碎片的指引方向。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回廊依旧笔直,但环境开始出现微妙变化。两侧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纹理。这些纹理并非雕刻,更像是某种法则或者意念长久浸染留下的痕迹,初看杂乱,但若凝神细观,隐约能分辨出一些类似星辰轨迹、万物生长、文明兴衰、最终归于寂灭的抽象图案,充满了无尽的轮回与宿命感。
空气中的宁和悲伤之意也越发明显,仿佛行走在一条由无数世界、无数生灵的终末记忆铺就的道路上。心灯之火的光芒微微摇曳,帮助张问稳定心神,不被这宏大而悲怆的意境引动自身对“终结”的过度沉溺。
忽然,前方幽绿的磷光中,出现了一点异样的色彩。
那是一小片暗金色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斑驳痕迹,印在回廊左侧的墙壁上。痕迹附近,回廊那稳固无比的空间,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扭曲与破损,仿佛曾被某种极端强大的力量冲击过。
张问心中一动,走近观察。暗金痕迹中,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凌厉霸道的剑意!这剑意充满了毁灭与审判的意味,与他所知的任何剑道流派都不同,更接近于某种“法则”的具象化攻击残留。
“这是……修罗殿更高层的力量痕迹?还是其他闯入者留下的?”张问警惕地观察四周。能在这种地方留下痕迹,其实力绝对远超夜来,至少也是大尊层次,甚至更高!而且看痕迹的新旧程度(虽然在这种地方时间感模糊),应该不是近期留下的。
他尝试以神识触碰那丝残留剑意,立刻感到一股凌厉无匹的毁灭意志反冲而来,若非他反应快及时切断联系,神魂都可能受创。
“好可怕的剑意……残留不知多少岁月,仍有如此威势。”张问暗暗心惊,对这条回廊的凶险程度评估再次提高。他将这个发现记下,更加小心地继续前行。
又走了不知多久,时间在这条回廊中似乎失去了意义。源契碎片的共鸣感越来越强,指引着他向前。终于,前方的景象再次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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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廊并非一成不变地笔直延伸下去,而是到了一个尽头。
尽头处,并非墙壁,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缓缓旋转的灰黑色雾海。雾气浓稠如浆,寂静无声地翻滚着,散发出比回廊中浓郁百倍的本源寂灭气息。那气息是如此精纯、如此浩瀚,仿佛直面宇宙终焉的真相,让张问的混沌魔龙婴都发出了既渴望又警惕的嗡鸣。源契碎片的烙印在此地灼热无比,明确指向雾海深处。
而在回廊尽头与灰黑雾海交界处,立着一块残缺的石碑。
石碑同样由那种暗沉材质制成,大半部分已经崩碎消失,只剩下底部一小截,上面刻着两个古老的神文,张问依靠源契碎片和万骸的零星知识,勉强辨认出其意:
“归……途……”
归途?张问凝视着这两个字,又望向那片死寂的灰黑雾海。这里就是归途?归向何处?是“源初之地”,还是……最终的“寂灭之海”?
石碑旁,散落着几片早已失去光泽、不知何种金属制成的铠甲碎片,以及一小撮灰白色的、仿佛骨灰般的尘埃。尘埃中,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与“守心灯”同源但更加黯淡的淡金色光点,一闪而逝。
“又有先驱者倒在了这里……”张问心中明悟。这条回廊,这条所谓的“归途”,并非坦途,而是充满了未知的凶险。连留下铠甲碎片和骨灰的存在,都未能穿过那片雾海。
他站在回廊尽头,凝视着翻滚的雾海。源契碎片指引的方向就在其中,心灯之火也微微跃动,似乎在提醒他前方的大恐怖,又似乎在鼓励他前行。体内的万骸依旧沉寂,但张问能感觉到,它对雾海深处的东西,有着近乎本能的渴望与一丝……忌惮。
是进,还是退?
退,可以沿着回廊返回,或许能找到其他出口,回到相对“安全”的灰域或忘川古渡。但源契碎片的秘密、古冥府的真相、以及自身“万法归流”之道更进一步的契机,可能就在雾海之后。
进,则要面对这片显然能吞噬大尊甚至更高存在的恐怖雾海,生死难料。
张问沉默了片刻。他的道,本就是于绝境中求一线生机,在寂灭中寻超脱之路。一路行来,多少生死险关都闯过了,岂能在此止步?
“心灯照我,源契指路。纵是归墟尽头,也要走上一遭!”张问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他深吸一口气,将混沌归墟域的力量收敛到体表,形成一层致密的灰色护甲。不朽星核甲光芒内蕴,随时准备应对冲击。心灯之火在识海稳定燃烧,护持灵台。源契碎片握于掌心,以其气息为引。
然后,他不再犹豫,一步踏出回廊尽头,迈入了那片死寂翻滚的灰黑色雾海!
嗡——
踏入雾海的瞬间,张问感觉仿佛撞进了一片粘稠的、冰冷的、充满无穷阻力的海洋!四周不再是虚无的空间,而是实质般的寂灭之力凝聚成的“海水”!恐怖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传来,疯狂挤压着他的护体领域,侵蚀着他的肉身与神魂!那精纯到极致的寂灭之意,甚至开始引动他体内寂灭源核碎片的共鸣,仿佛要将他整个人从内到外同化为这雾海的一部分!
更可怕的是,这片雾海似乎能吞噬一切感知!神识离体不过数尺,便如同泥牛入海,被雾海吞噬同化,难以延伸。视觉也严重受阻,只能看清周身丈许范围,之外便是无尽的灰黑。连声音都被彻底吞噬,绝对的寂静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源契碎片的指引变得断断续续,心灯之火的感应也微弱了许多。
张问如同一个盲人,在冰冷沉重的粘稠海洋中艰难跋涉。他只能凭借源契碎片那微弱的、时断时续的共鸣,以及心灯之火对“宁静”方向的模糊感应,朝着一个大概的方向缓缓移动。每一步,都需耗费巨大法力对抗压力和侵蚀。
前行不过百步,他便感到法力消耗剧烈,神魂也因持续对抗同化而开始疲惫。四周的灰黑雾气仿佛有生命般,不断变幻着形状,时而凝聚成狰狞的鬼脸,时而化作哭泣的人形,时而又变成世界崩坏的恐怖景象,这些都是寂灭之力侵蚀心神产生的幻象,在心灯之火的照耀下虽不真切,却仍带来干扰。
“不能停下……必须找到‘路’……”张问咬牙坚持,将《九幽尸解真经》运转到极致,尝试主动引导、炼化一丝雾海中的精纯寂灭之力。此举极为冒险,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焚身,加速同化。但出乎意料的是,当他以经文中记载的、更加古老正统的方式引导时,那狂暴的寂灭之力竟真的温顺了一丝,被缓缓吸纳,补充着自身的消耗,虽然速度远比不上消耗,但至少缓解了部分压力。
这让他看到了希望。他不再单纯抵抗,而是开始尝试以自身尸道本源为核心,以源契碎片为媒介,小心翼翼地与雾海中的寂灭之力进行“沟通”与“共舞”。这个过程凶险万分,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但对寂灭之力的领悟却在飞速提升。
不知在雾海中跋涉了多久,时间感彻底混乱。就在张问感到法力即将见底,心神也濒临崩溃边缘时,前方灰黑的浓雾中,忽然出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微光!
那并非心灯之火的淡金,也非源契碎片的暗金,而是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光晕,如同黑夜中的灯塔,在死寂的灰黑中显得如此温暖而醒目!
张问精神一振,强提最后的力量,朝着那光晕的方向奋力“游”去。
随着靠近,光晕逐渐清晰。那似乎是一小片相对稀薄的雾区,中央悬浮着一座小小的、由某种洁白玉石构筑的莲花状平台。平台不过丈许方圆,上面空空如也,但那乳白色的光晕正是从平台本身散发出来的,照亮了周围数丈范围,将灰黑色的死寂雾气隔绝在外,形成一个临时的“安全区”。
而在平台边缘,靠近张问来的方向,赫然斜插着一柄剑!
剑身大部分没入平台之中,只露出小半截剑身和剑柄。剑柄古朴,呈暗金色,造型狰狞,仿佛龙首。露出的剑身则布满裂痕,黯淡无光,但依旧能感受到其曾经拥有的、斩破一切的凌厉与威严——正是与回廊墙壁上那暗金痕迹同源的剑意残留!只不过这柄剑本身,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灵性,成了一柄凡铁,甚至不如凡铁,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碎裂。
张问耗尽最后力气,跌跌撞撞地“爬”上那座莲花平台。一进入乳白光晕范围,周身那恐怖的压力和侵蚀感骤然消失,只剩下精疲力竭的虚脱。他瘫坐在平台上,大口喘息,贪婪地吸收着光晕中蕴含的、一种温暖平和的奇异能量,快速恢复着几乎枯竭的法力与心神。
“得救了……这平台,这光……似乎是专门为穿越雾海的跋涉者准备的休息点?”张问心中猜测。他看向那柄斜插的残剑,看来留下剑意痕迹和铠甲碎片的那位前辈,也曾在此歇脚,甚至可能……最终未能离开。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在平台乳白光晕的滋养下,张问的状态恢复了六七成。他站起身,仔细观察这座平台和那柄残剑。平台上的玉石刻着一些极其细小的、类似祈愿或祝福的古老符文,散发着宁静安详的气息。而那柄残剑……
张问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剑柄。
入手冰凉,并无异常。他尝试注入一丝法力,剑身毫无反应,裂痕依旧。但当他将一丝寂灭本源(来自自身和雾海领悟)注入时,残剑的裂痕中,竟陡然亮起一丝极其微弱、却凌厉到极点的暗金光芒!
同时,一股残缺不全、却充满不甘与傲然的意念碎片,顺着剑柄传入张问识海:
“……修罗……审判之剑……第七裁决……终不敌……归墟之海……道灭……于此……后来者……若见……持我剑痕……可获一缕‘审判’真意……慎用……慎承其因果……”
意念中断,那丝暗金光芒也随之熄灭。残剑彻底化为齑粉,从张问指缝间簌簌落下,只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蕴含着那丝“审判”真意与修罗殿第七裁决使陨落信息的剑痕烙印。
张问收回手,掌心微热,那道剑痕烙印已悄然印入他的皮肤,与夜来星辰本源中的部分关于修罗殿“审判”一脉的信息相互印证,让他对修罗殿这个庞然大物的内部结构和可怕力量,有了更直观的认识。第七裁决使,至少是大尊级别,竟也陨落在此,化为灰烬,只留一剑痕。
他对着剑痕消失处,微微拱手。无论敌友,先行者值得敬意。
休整完毕,状态恢复。张问望向平台另一侧,乳白光晕之外,依旧是那片无边无际的灰黑雾海。但源契碎片的共鸣感,从那个方向传来,比之前清晰了许多。而且,他能隐约感觉到,在雾海更深处,似乎存在着不止一个类似的“灯塔”平台。
这条“归途”,是由这些古老的休息点串联起来的?是谁建造了它们?目的何在?
没有答案。张问深吸一口气,再次撑起护体领域,迈步离开这救命的莲花平台,重新投入冰冷死寂的雾海之中,朝着下一个可能的“灯塔”,艰难跋涉而去。
他的身影,很快被无边的灰黑吞噬。唯有掌心那道新鲜的剑痕烙印,以及体内缓缓增长的、对寂灭与“审判”的理解,证明着他在这条通往未知归途的路上,又前进了一步。
而在遥远的星域彼端,修罗殿核心,某座燃烧着永恒黑焰的宏伟殿堂深处,一盏代表着“第七裁决使”的魂灯,在沉寂了无数岁月后,其内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了。看守魂殿的古老存在,发出了一声意味难明的叹息,目光仿佛穿透无尽时空,投向了灰域,投向了古冥府的方向。
新的波澜,已在酝酿。张问的雾海之行,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