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指挥部设在一处更为隐蔽、依山而建、由天然溶洞和人工开凿相结合的庞大地下工事群内。
当王二娃被两名警卫员用担架抬着，穿过一道道戒备森严、回荡着脚步声和电台滴滴声的岩洞通道时，尽管身体已近油尽灯枯，他的大脑却异常清醒。
沿途看到的一切，都透着大战前夕特有的凝重与高效。
参谋人员步履匆匆，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墙上巨大的作战地图上，红蓝箭头密密麻麻。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汗味、劣质烟草和纸张油墨混合的独特气息。
这熟悉的一切，让王二娃感到一种近乎本能的归属感和责任感——这里，是撑起这片山河的脊梁所在。
他被直接抬到了司令部核心区域的一间会议室。会议室不大，陈设简陋，一张长条木桌，几把椅子，墙上同样挂着地图。但此刻坐在桌旁的人，却让王二娃精神一凛。
除了军区司令员、政委这两位他认识的最高首长外，还有几位他不熟悉的、但肩章显示级别极高的干部，以及……从延安来的、负责华北敌后情报和特种作战的高级特派员！
如此高规格的紧急会议，显然不仅仅是为了听取他一个人的汇报。冀中白洋淀的异动，已经惊动了最高层！
“王二娃同志！快，扶他坐下！”司令员是个面孔黝黑、身材敦实的老红军，见到王二娃被抬进来，立刻起身，语气急切中带着关切，“你的伤……”
“报告首长！伤无大碍！紧急军情，耽搁不得！”王二娃挣扎着从担架上坐起，拒绝了椅子，示意警卫员将他扶到桌前。他不能躺着汇报，那是对首长和军情的不敬。
军医想劝阻，被司令员用眼神制止了。首长们看得出王二娃是在硬撑，但也明白，有些情报，必须由他这个亲历者第一时间、亲口说出来。
“长话短说，捡最重要的讲！”政委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语气沉稳。
王二娃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腥甜和肺部的灼痛，用最简洁、最清晰的语言，开始汇报：
“一、大同‘影法师’吴某，真名不详，系日军高级特务，可能隶属‘防疫给水部’或特高课特殊单位。其‘乙案’核心并非单纯毒气攻击，而是复合型心理战与舆论战。旨在通过制造恐慌、伪造证据、离间军民，摧毁我晋北地区群众基础。”
“二、我部已摧毁其在大同城北矿坑的毒剂备份储存点，但据其遗留信息及俘虏口供分析，其主要攻击手段‘终结之种’，可能为生物战剂或大规模谣言传播系统，目标疑似冀中白洋淀地区，意图污染水源、制造疫情、嫁祸我军。”
“三、我此次前来途中，在‘鬼见愁’峡谷附近山村，遭遇其精心布置的伪屠杀现场。” 说到这里，王二娃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他示意警卫员将带来的布包打开，露出里面染血的仿制军帽、大刀拓片和炭画摹本，“现场伪造拙劣，但极具煽动性，旨在坐实我军‘残暴’罪名，并留有‘幸存者’作为其传播谎言之工具。此乃其舆论战之典型手段。”
“四、据我分析及沿途见闻，敌之舆论渗透已开始向我根据地边缘蔓延。利用‘查奸细’、‘假八路祸害’等由头，制造恐慌，挑拨关系。其手法隐蔽，危害深远。”
他语速很快，但条理分明，重点突出。每说一点，都指向地图上相应的位置，并展示或说明相关证据。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王二娃嘶哑却坚定的声音在回荡，以及几位首长翻阅证据时纸张的沙沙声。所有人的脸色都越来越凝重，尤其是那位延安来的特派员，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当王二娃说到白洋淀可能成为生物战剂目标时，司令员猛地一拳砸在桌上：“狗日的小鬼子！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政委则更冷静些，看向特派员：“白洋淀那边，现在具体什么情况？”
特派员沉声道：“情况不妙，正在核实。一小时前接到冀中军区急电，白洋淀边缘三个村庄，过去四十八小时内，陆续出现近百例疑似中毒或急性传染病症状，呕吐、腹泻、高烧、皮肤溃烂，已有七人死亡。水源监测发现异常浑浊和异味。同时，当地出现大量谣言，称是我军‘秘密工厂’泄漏或‘报复性投毒’。群众恐慌，部分村庄开始自发封锁，拒绝我工作人员进入，甚至与我地方武装发生零星冲突。”
果然！影法师的“泽国”计划已经启动了！而且一出手就是组合拳：真实（或伪造）的疫情 + 恶毒谣言 + 挑动群众对立！
“医疗和防疫力量呢？”司令员急问。
“已紧急抽调，但白洋淀水域广阔，村庄分散，交通不便，全面排查和救治需要时间。而且……”特派员顿了顿，脸色难看，“当地一些乡绅和伪保长趁机活动，以‘主持公道’、‘保护乡梓’为名，煽动群众，组建‘自卫队’，实质上是在配合日伪，孤立我们。”
会议室内的空气几乎凝固。这才是影法师真正的杀招！他不是要一下子毒死多少人，而是要制造一个持续的、混乱的、将我抗日力量与群众割裂并对立起来的“毒区”！只要恐慌和猜忌的种子播下，即使疫情被控制，人心的裂痕也难以在短期内弥合！
王二娃的心沉到了谷底。大同的遭遇，只是一个缩影和预演。影法师将更猛烈、更系统的攻击，投向了更关键、更脆白的洋淀地区！那里水网密布，群众基础相对山区更为复杂，一旦处理不当，后果不堪设想！
“王二娃同志，”政委看向他，目光深沉，“你与这个‘影法师’交手最多，对他最了解。以你判断，他在白洋淀，除了投放毒剂和散布谣言，还可能有什么后续手段？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王二娃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思考。影法师的风格是精密、多线、注重心理影响。
“首长，我认为他的目的可能有三层。”王二娃缓缓道，梳理着自己的思路，“第一层，也是最直接的，制造人员伤亡和恐慌，削弱我根据地生产力和战斗力。第二层，通过嫁祸和谣言，离间我军民关系，破坏我在该地区的群众基础和组织体系，甚至可能诱发内部冲突。第三层……可能是战略佯动或牵制。”
“牵制？”司令员目光一凝。
“对。”王二娃点头，“白洋淀是冀中腹地，物产丰富，位置关键。一旦这里陷入大规模混乱和疫情，我们必然要投入大量兵力、物资、医疗和政治力量进行处置。这会极大牵制我们的精力和资源，使其在其他方向——比如正面战场，或者对大同等我刚刚有所稳固的区域——获得喘息或反扑之机。甚至……不排除他还有其他更大的阴谋，需要我们将注意力完全吸引到白洋淀。”
这个分析让在座众人悚然一惊。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影法师的布局就太深远、太歹毒了！他将一场生化袭击，上升到了战略博弈的层面！
“有道理。”特派员缓缓点头，“我们之前的情报也显示，日军华北方面军近期在正面战场有异常调动迹象，似乎有意发动一场中等规模的攻势。如果白洋淀的乱子能牵制我们大量力量，他们的正面进攻压力就会小很多。”
“所以，我们面临的是两线甚至多线危机。”政委总结道，语气凝重，“白洋淀的‘毒’要解，群众的‘心’要安，正面的敌情要防，大同等地的‘浊流’要清……而我们的人力、物力、时间，都是有限的。”
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峦，压在每个人心头。
就在这时，一个机要参谋急匆匆进来，将一份新的电文直接交给了特派员。特派员快速扫了一眼，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将电文缓缓放在桌上，声音干涩：“刚刚收到的……绝密情报。来源……高度可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薄薄的纸片上。
特派员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情报显示，‘影法师’吴某，或其所隶属的日军特种部门，与盘踞在重庆的国民党顽固派内部某些极端反共势力，存在……秘密接触和情报交换。双方近期互动频繁，疑似就……在特定区域制造‘摩擦’、‘误会’，甚至配合日军行动以‘削弱共党力量’等议题，进行过试探性沟通。”
“什么？！”
“混蛋！”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几位首长勃然变色，连最沉稳的政委也猛地站了起来，眼中喷出怒火！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日寇侵略了！这是内外勾结，企图借刀杀人，置民族抗战大局于不顾的叛国行径！
王二娃也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影法师的手，竟然伸得如此之长，如此之毒！他不仅利用日军的资源，还想利用国内的反动势力，从内部配合，将八路军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以想象，如果白洋淀的“疫情”和“暴行”谣言被那些顽固派势力利用，在国统区和大后方进行歪曲渲染，将会对八路军的声誉和抗战统一战线造成何等巨大的破坏！甚至可能引发大规模的内讧和分裂！
影法师的这一手，彻底将斗争的性质，从军事对抗和舆论攻防，拉升到了关乎民族抗战命运和政治斗争全局的恐怖高度！
“败类！民族败类！”司令员气得浑身发抖。
政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寒光闪烁：“情报可信度多少？”
“来源为潜伏在敌营高层的‘冰山’同志，他用生命保障的情报，从未出错。”特派员沉痛道。
会议室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电文被捏紧的窸窣声。
压力，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敌人不仅仅是明面的日寇，还有暗处的毒蛇，甚至可能来自“友军”背后的冷箭！
王二娃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灯光和首长们愤怒的面容开始模糊。身体的极限和精神的巨大冲击，几乎要将他击垮。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用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用剧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他知道，此刻，自己不能倒下。
“首长！”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但坚定地说，“大同的‘浊流’未平，白洋淀的‘毒瘴’又起，还有暗处的冷箭……形势万分危急！但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乱！我请求，立刻制定综合应对方案，多管齐下！”
他目光扫过众人，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白洋淀，医疗防疫与揭露谣言同步，武力震慑与政治争取结合，必须尽快稳定局势，揪出真凶！大同及晋北，继续推进‘民心战’，巩固根基，同时严防敌人反扑！对于可能的‘友军’冷箭，通过公开渠道和秘密战线，双线揭露、警告、斗争，绝不让其阴谋得逞！”
“而我，”他顿了顿，声音因虚弱而更低，却更显决绝，“熟悉影法师手法，了解其部分网络。请求首长批准，待伤势稍稳，即刻前往白洋淀一线，参与指挥反制行动！影法师想在那里开辟新战场，我……就去那里，跟他做个了断！”
他的请求，如同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波澜。
司令员和政委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王二娃的身体状况，显然不适合再上前线。但他对影法师的了解，他的决心和智慧，又是眼下最急需的。
“你的身体……”政委沉吟。
“死不了！”王二娃斩钉截铁，“比起根据地千万军民的安危，我这点伤，算什么！”
最终，司令员重重点头：“好！王二娃同志，你的请求，原则上批准！但必须接受医生全面检查，视恢复情况决定具体行程！现在，你先去治疗休息！接下来的具体作战方案，由司令部立刻研究制定！”
“是！”王二娃应道，随即身体一晃，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听到政委急促的呼喊：“医生！快！”
还有司令员那如同闷雷般、响彻会议室的怒吼：
“传我命令！全军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通知所有根据地！准备迎战——内外之敌！”
黑暗，再次将他吞没。
但这一次，黑暗之外，是已经全面拉响警报、准备殊死搏杀的红色山川。
影法师，你的棋局，我们接下了。
看看到底是谁，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