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泽国边缘(1 / 1)

卡车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驶入了白洋淀边缘地带。

空气中的味道首先发生了变化。山区清冽的草木气息被一股潮湿的、带着水腥和隐约腐殖质气味的风取代。颠簸的土路逐渐被更加泥泞、时断时续的堤坝和埂道替代。车灯照亮的前方,开始出现大片大片在微光中泛着幽暗水光的苇荡,无边无际,如同沉睡的墨绿色海洋。

王二娃靠着车厢壁,借着天际泛起的一线灰白,凝视着窗外这片陌生的水乡泽国。这里的地形与晋北的崇山峻岭截然不同,平坦、开阔、水系纵横。对于擅长山地游击战的他们而言,这是一个全新的战场。而此刻,这片本该是鱼米之乡、抗日堡垒的水域,却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抑。

“停车!”开车的警卫员忽然低喝一声,猛地踩下刹车。

卡车在泥路上滑行了一小段,停住了。前方路口,隐约可见用树干、荆棘和破烂渔网设置的简陋路障。几个黑影从路旁的苇丛中钻出,手中端着老套筒、鸟铳甚至鱼叉,挡在了路中间。借着车灯和渐亮的天光,能看出是些普通农民打扮的汉子,但个个面色惊惶,眼神里充满了警惕、恐惧,甚至是一丝敌意。

“什么人?哪里来的?”为首一个穿着破棉袄、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大声喝问,声音沙哑而紧张,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大刀片。

警卫班长从副驾驶探出头,用当地方言回答:“老乡,我们是八路军,奉命来白洋淀执行任务,帮助大家防疫治病的!请让开道路!”

“八路军?”那汉子非但没让,反而和身后几人交换了一下更加警惕的眼神,“谁知道你们是真的还是假的!这几天‘假八路’祸害了好几个村子!你们有证明吗?”

“我们有军区开的路条和命令!”警卫班长举起文件袋。

“那东西……我们看不懂!”另一个年轻些的村民喊道,声音发颤,“谁知道是不是假的!你们不能过去!我们村……我们村不欢迎外人!谁知道你们身上带不带‘瘟神’!”

“对!回去!不然我们不客气了!”其他人也跟着鼓噪起来,手里的武器指向卡车,虽然杂乱,但在这种气氛下,威胁性十足。

陈主任在车厢里气得脸色发白:“愚昧!我们是来救人的!”

王二娃按住她的手,轻轻摇头。这不怪老乡。在极度的恐慌和精心编织的谣言下,信任是最先被摧毁的东西。影法师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军民互相猜忌,让救援举步维艰。

“班长,别冲动。”王二娃低声对前面说,“表明身份,说明来意,但不要强行前进。问问他们是哪个村的,村里情况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助。”

警卫班长依言,放缓语气,耐心解释。但村民们依然不为所动,态度坚决,只是反复强调“上面说了,要封村自保”、“外人一律不准进”、“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

僵持间,远处苇荡水道里传来“欸乃”的摇橹声。一条窄小的渔船快速驶近,船上站着三四个人,都穿着八路军军服,为首一人身材瘦削,脸色焦灼,老远就喊:“是总部来的同志吗?”

警卫班长立刻回应:“是!你们是?”

“冀中军区白洋淀分区独立营!我是营长赵永水!”小船靠岸,那瘦削军人跳下来,脚步匆匆来到路障前,先对村民喊道:“老栓叔!真是自己人!总部的专家到了!快让开!”

那被叫做老栓叔的汉子看到赵永水,紧绷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但依然犹豫:“赵营长……不是俺们不信你,实在是……王庄李庄的事,太吓人了!这万一……”

“没有万一!这是上级派来专门解决瘟疫和抓坏人的专家!”赵永水语气斩钉截铁,“再耽搁,耽误了救命,你担待得起吗?让开!”

或许是赵永水的威望,或许是“专家”和“抓坏人”的字眼起了作用,老栓叔终于一咬牙,挥手让身后的人挪开了路障。

赵永水来不及多解释,快步走到卡车旁,看到被搀扶下车的王二娃,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所谓的“专家顾问”如此年轻,而且身负重伤的样子。但他还是立刻敬礼:“首长!你们可算来了!情况……非常糟糕!”

“赵营长,辛苦。”王二娃回礼,直接问,“现在最紧急的情况是什么?带我们去能最快了解全局的地方。”

“好!请上船!这里有些路段被破坏或故意堵死了,水路更快!”赵永水雷厉风行,立刻安排众人换乘两条渔船。

王二娃、陈主任和一名警卫上了赵永水的船,其余人乘另一条。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入密布的水道,两侧是比人还高的、开始枯黄的芦苇,如同迷宫的墙壁。晨雾在水面弥漫,带着彻骨的寒意和那股挥之不去的、隐约的异味。

“现在到底有多少村子受影响?”王二娃问。

赵永水一边摇橹,一边快速汇报,声音低沉而急促:“直接报告出现类似中毒或急病症状的村子,已经有八个,分散在淀子不同区域。疑似病例超过三百人,死亡……已确认四十七人,数字可能还在增加。症状主要是剧烈呕吐、腹泻、高烧、身上起红疹或水泡,严重的皮肤溃烂,口鼻出血,死得很快。”

陈主任脸色凝重:“听描述……像烈性中毒,也可能合并了感染。”

“水源呢?”

“至少四个村子的主要饮用水源——水井或直接取水的淀边——检测出异味、浑浊,有死鱼死虾漂浮。我们的卫生员初步取样,还没能力做详细分析,但肯定有问题。”赵永水拳头攥紧,“最麻烦的不是病,是谣言和恐慌!现在整个白洋淀地区,起码二三十个村子都传遍了,说这病是我们八路军带来的,是因为我们在这里建了‘秘密毒药工厂’,泄露了,或者干脆就是我们为了控制地盘,故意放的毒!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晚上看到穿军装的人往水里倒东西,什么有‘反正’的伪军亲眼看见……”

“群众信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赵永水痛苦地说,“尤其是死了人的村子,亲人眼睁睁看着死状那么惨,心里又怕又恨,最容易被人煽动。现在好多村子自发封村,不许外人进,也不许里面的人随便出,见到穿军装的就紧张,甚至驱赶。我们派去的工作队,有的被堵在村外,有的进了村也被孤立监视,开展防疫救治困难重重。还有些村子,乡绅保长趁机跳出来,组织‘护村队’,名义上防瘟疫防坏人,实际上是在阻挠我们,甚至和暗中活动的日伪特务、土匪勾连。”

“有证据吗?”王二娃眼神锐利。

“有!但我们人手不足,既要防控疫情,又要维持秩序,还要应对可能出现的日伪偷袭,兵力捉襟见肘。而且……”赵永水犹豫了一下,“有些‘护村队’里,确实有不少是本分老乡,只是被蒙蔽了。我们投鼠忌器,怕强力清剿反而激化矛盾,正中敌人下怀。”

情况比王二娃预想的还要复杂严峻。疫情、谣言、群众对立、敌特渗透、地方势力抬头……全部搅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的泥潭。影法师的“泽国”计划,就是要让八路军陷在这个泥潭里,消耗、流血、失去民心。

“指挥部设在哪儿?”

“在淀子中心的‘荷花淀’村,那里情况相对稳定,有我们的一个后方医院和物资点。其他首长和专家大部分都在那里。但外围很多地方,我们已经快控制不住了。”赵永水说着,指向一个方向,“看那边。”

透过稀疏的芦苇缝隙,可以看到远处一个村庄的轮廓。村口聚集着不少人,似乎还有争吵推搡。隐约能听到哭喊声和激动的叫骂。

“那是刘庄,昨天刚死了三个人。今天一早,我们一个三人医疗小组想进去,被堵住了,现在还在僵持。村里有人说要把死人抬出来扔到我们设的隔离点,说死人都怨我们……”

王二娃闭目,将意念沉入英灵殿。这一次,他清晰地感受到,那个方向的村庄,传来的“污浊”与“恶意”感应,比其他地方更浓烈一些,而且……那种阴冷的熟悉感也更明显。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发酵”。

“靠过去。”王二娃睁开眼,“但不要冲突。赵营长,你认识村里说得上话的人吗?”

“认识村长和几个老人,但现在不知道他们还管不管用……”

“试试。带我们靠岸,我先不露面。你去沟通,就说总部的医疗专家到了,有特效药,可以免费救治,但需要进村查看具体情况。重点强调,我们怀疑是日军投毒,正在搜集证据,一定要抓住真凶报仇。”王二娃快速说道,“陈主任,准备一下,带上最显眼的医药箱和口罩。警卫员,注意保护,但除非遭到直接攻击,否则不要亮武器。”

众人虽不明全部意图,但见王二娃在这种混乱局面下思路清晰,指令明确,不由得多了几分信心,依言准备。

小船悄悄靠向刘庄附近一个僻静的苇荡边。王二娃留在船上隐蔽,陈主任背起药箱,警卫员换上便装跟随,赵永水则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军容,大步向村口人群走去。

王二娃透过芦苇缝隙观察。村口聚集了五六十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带悲愤惊惶。几个穿着稍体面些、像是乡绅模样的人正在和赵永水带来的两个战士争吵,周围村民情绪激动。地上似乎还停着三具用草席盖着的尸体。

赵永水的出现,让争吵稍停。他大声喊着村长和几个老人的名字,说明来意。当听到“总部专家”、“特效药”、“日军投毒”、“抓真凶”这些词时,人群出现了明显的骚动和议论。那几个乡绅模样的人脸色变了变,交换着眼色,其中一人还想说什么,但被一个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老者颤巍巍地喝止了。

那老者似乎是村中有威望的长辈,他走到赵永水面前,老泪纵横:“赵营长……俺们不是不信八路军,实在是……这瘟神太狠了!柱子和铁牛他们,早上还好好的,下午就……就烂了!惨啊!你们要是真有法子,求求你们,救救还没倒下的吧!”

“三爷爷,我们就是来救人的!专家带来了新药,但得进村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才能对症下药!也才能找到小鬼子投毒的证据,给死去的乡亲报仇啊!”赵永水趁热打铁。

人群的敌意明显消减了许多,更多的是将信将疑和求生的渴望。那三爷爷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村民,又看了看那几个面色不豫的乡绅,最终一跺脚:“让开!让八路军同志进去!死马当活马医了!”

人群让开一条路。陈主任在警卫员和赵永水陪同下,快步走进村子,开始检查病人和水源。

王二娃在船上,仔细感应着。陈主任他们越是靠近村子中心那口主要水井的方向,他意识中那股“阴冷熟悉感”和“污浊感”就越发清晰、活跃。不仅如此,当他的意念随着陈主任的移动扫过那几个乡绅模样的人时,其中两人身上,竟然也传来了极其微弱、但绝不属于普通村民的、带着刻意隐藏的“恶意”波动!

暗桩!影法师布下的棋子,就在群众之中!他们恐怕不仅是煽动者,甚至可能就是投放或激活“毒源”的执行者!

王二娃心中豁然开朗。影法师的手段果然缜密:真正的毒剂(可能某种需要激活或缓慢释放的载体)被投入关键水源;散布谣言,制造恐慌;启用本地暗桩(可能是收买的乡绅、地痞、或潜伏特务)引导群众情绪,阻挠救援,甚至可能伺机进行二次投放或破坏;最后,再利用重庆方面的舆论,将脏水彻底泼到八路军身上。

好一个毒计连环!

但既然发现了暗桩,就有了突破口!

他正思考如何不动声色地提醒赵永水,并设法控制住那两人时,异变突生!

村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陈主任的惊呼和警卫员的怒喝:“抓住他!”

只见一个干瘦的、刚才还在乡绅堆里的中年男人,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状若疯狂地冲向水井方向!而另一个乡绅模样的人,则悄悄混入惊慌的人群,试图向村外溜去!

“拦住他!”赵永水大吼,拔枪追去。

那干瘦男人眼看被围,狂叫一声:“皇军万岁!”就要将手中那黑乎乎的东西扔向水井!

千钧一发之际,王二娃在船上,意念全力集中,沟通英灵殿!

没有召唤虚影,也没有移物。这一次,他调动的是那种对“极恶之物”的本能排斥和压制!一种无形无质、却蕴含着华夏英灵守护意志的精神力量,隔着近百米距离,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笼罩向那干瘦男人和他手中的东西!

那男人动作猛地一滞,脸上露出极其痛苦和恐惧的神色,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被沉重的山岳压制,手一软,那黑乎乎的东西(似乎是个密封的陶罐)脱手向下坠落!

“砰!”赵永水及时赶到,一脚将陶罐踢飞,落在远处空地上,并未碎裂。几乎同时,警卫员和几个反应过来的村民扑上去,将干瘦男人死死按住。

另一个试图溜走的暗桩,也被眼尖的村民堵住。

危机暂时解除。但王二娃却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空虚,脑袋像被针扎般刺痛。刚才那一下远程精神压制,消耗远超他的预计,几乎抽空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神力。

他瘫坐在船中,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远处,陈主任的声音传来,带着震惊和愤怒:“这井水里……有东西!不是普通的毒!水里有……很多细小的、像虫子卵又像霉菌孢子的东西!还在动!”

王二娃心中一沉。生物战剂……果然是更恶毒、更防不胜防的东西!

而在他意识深处,因为精神力的剧烈消耗和刚才的全力运用,英灵殿中那片明暗交错的光斑剧烈晃动了一下,深处那道古老门扉的轮廓,似乎比之前……清晰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仿佛某种瓶颈,在巨大的压力和消耗下,开始松动了。

但此刻的王二娃无暇细究。他强撑着对摇船过来的战士说:“快……靠岸。通知赵营长,立刻封锁水井,隔离所有接触过井水的人!那两个抓住的人,分开严加看管,防止自杀或灭口!我们……必须尽快弄清,他们到底在白洋淀,投下了什么‘种子’!”

小船靠岸。王二娃在战士搀扶下踏上这片被毒瘴和阴谋笼罩的土地。

白洋淀的战争,从他踏上岸的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

而远处,荷花淀指挥部方向,一道带着加密的电波正冲破晨雾,飞向延安和更远的重庆,内容是关于白洋淀发现疑似日军生物战剂的确凿证据,以及严正警告某些势力勿要与虎谋皮的再次声明。

影法师的棋盘上,一颗棋子被意外拔除。

但棋盘依旧广阔,杀招,远未穷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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