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的阴影并没有完全散去,但它变成了一种遥远的、可以搁置的背景音。
阿屿那些冷静客观的分析象一层厚厚的保护壳,包裹住你原本摇摇欲坠的道德感。
他说得对,你只是在使用一件工具,一件设计来缓解你痛苦的工具,这有什么错呢?
江屿已经不在了,他什么都不知道。而你还要活下去,在这个空旷得令人窒息的世界上活下去。
那天早晨醒来,你自己整个人蜷在阿屿怀里。他的手臂从后面环着你,手心贴在你小腹上,呼吸均匀地拂过你后颈。
你没有象之前那样立刻挣脱。你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这份温暖和重量。
“醒了?”阿屿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恩。”你没动。
他的手掌在你腹部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收回,坐起身。“今天想吃什么早餐?”
你翻过身看他。晨光通过窗帘缝隙照在他赤裸的上半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他正在扣睡衣的扣子,动作不紧不慢。
你忽然意识到,他从来都不只是一台机器。在你面前的是阿屿,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会流汗、会给你拥抱和安慰的存在。
“想吃你上次做的那种班尼迪克蛋。”你说。
“好。”他点点头,下床,顺手帮你掖了掖被角,“再睡会儿,好了叫你。”
你看着他走出卧室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一下。
吃过早餐,你心血来潮:“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
阿屿正在收拾餐桌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你:“您想去哪里?”
“不知道。”你歪着头想了想,“就随便逛逛?我很久没出门了。”
“好的,主人。”他应道,“我去准备一下。”
半小时后,你们站在玄关。你换了条浅色的连衣裙,外面搭了件薄开衫。阿屿穿了件简单的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看起来干净清爽。
他看着你,眼神柔和:“需要带伞吗?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有小雨。”
“不用了吧,反正就在附近走走。”
这是你第一次和他一起出门。
车子驶出别墅区,导入市区的车流。你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恍如隔世。
“主人?”阿屿的声音把你拉回现实。
“恩?”
“您想去哪里?”他问,侧头看你,“商场?公园?还是……”
你忽然想起什么:“去看电影吧,我好久没看电影了。”
最近上映的电影里有一部评分不错的爱情片。
影院里人不多。你买了两张票,阿屿安静地跟在你身边,目光平静地扫过售票处、爆米花机和来来往往的人。
进场时灯光已经暗下来。你找到位置坐下,阿屿坐在你旁边。
电影讲的是什么你其实没太看进去。剧情有些俗套,男女主角因为误会分开,多年后重逢。屏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映在阿屿专注的侧脸上。
当男主角在大雨中追着女主角的车奔跑时,你感觉到手背上载来温热的触感。
阿屿的手覆了上来,很轻,带着试探。
你没有抽回。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完全包裹住你的手。温度通过皮肤传递过来,比电影里刻意营造的浪漫氛围更让你心跳加速。
你转过头看他。屏幕的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双和江屿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映着荧幕的光点,深邃得仿佛能把人吸进去。
他没有看你,依旧看着屏幕,但握着你的手收紧了一些。
电影散场时,你的手心微微出汗。
你们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沿着商业街慢慢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商铺的霓虹灯闪铄。
路过一家冰淇淋店时,你停下脚步。
“想吃吗?”阿屿问。
你点点头。
他递给你一个香草味的。你们站在店门口,象两个普通的情侣一样。
甜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你舔了舔嘴角,抬头发现阿屿在看你。
“怎么了?”你问。
他伸手,拇指很轻地擦过你嘴角:“沾到了。”
他的指尖温热,触感真实。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心,安心到可以暂时忘记所有不该想的事。
周末的时候,你们去了游乐园。
是你提议的。你记得江屿不喜欢这种吵闹的地方,他总觉得游乐设施不安全,人群太拥挤。但你想试试。
阿屿没有反对。
游乐园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孩子的笑声和尖叫声。你们混在人群中,像最普通的一对。
“想玩什么?”阿屿问你。
你抬头看着高耸的过山车轨道,上面传来一阵阵惊呼。“那个。”
排队时,你有些紧张。阿屿站在你身边,肩膀轻轻贴着你。“怕吗?”
“有一点。”你老实说。
“如果害怕,可以抓住我的手。”他说。
过山车激活时,你抓住他的手。急速下坠和旋转中,你闭着眼尖叫,把他的手攥得死紧。他能感觉到你手心的汗水和颤斗。
从过山车上下来时,你腿有点软,靠在他身上喘气。
“还好吗?”他扶着你,声音里带着笑意。
“好玩。”你眼睛亮晶晶的,“再来一次?”
他笑了。不是那种程序化的微笑,而是眼角微弯,嘴角上扬的真实笑容。你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愣了几秒。
“好。”他说。
那天你们玩了很多项目。旋转木马时,他站在你旁边的那匹马上,回头看你;鬼屋里,你吓得往他怀里钻,他顺势搂住你;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整个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车厢里只有你们两个人。
你趴在玻璃上往下看,灯火如星河。
“真漂亮。”你说。
阿屿站在你身后,没有看夜景,而是看着你的侧脸。“恩。”
你转过身,他离得很近。摩天轮的车厢很小,你们几乎呼吸相闻。
空气忽然变得粘稠。窗外的灯火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你看着他,他也看着你。
然后,很自然地,你踮起脚尖,吻了他。
不是酒精作用下的冲动,不是深夜脆弱时的索取。只是一个简单的、轻柔的吻,在摩天轮的顶端,在这个城市的最高处。
阿屿的呼吸停顿了一瞬,随即他低下头,回应了这个吻。他的手掌抚上你的后颈,温柔而坚定。
车厢缓缓下降,你们分开了。你脸上发烫,不敢看他。
他却很自然地牵起你的手。“该下去了。”
从游乐园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你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棉花糖,另一只手被他牵着。
你觉得,这样好象也不错。
又过了几天,你们去了海洋馆。
巨大的玻璃隧道里,各种海洋生物在头顶游弋。幽蓝的光线笼罩着整个空间,营造出一种梦幻般的氛围。
你站在一条鳐鱼下方,看着它舒展的“翅膀”缓缓滑过。
阿屿站在你身边,他的目光落在你脸上,又移向那些悠游的生物。
走到水母区时,你被那些半透明、发着微光的小生命迷住了。它们在水箱里一收一缩,像呼吸,像心跳。
“真美。”你说。
“恩。”阿屿应了一声,然后顿了顿,“但也很脆弱。离开这片水域,它们活不下去。”
你转头看他。蓝莹莹的光线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有些不真实。
“你在想什么?”你问。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在想,有些东西看似自由,其实被局限在特定的环境里。一旦离开,就会死。”
是啊,阿屿会不会有一天也象江屿那样突然消失,而你难道要再重新定制一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