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日子,像一台被按了快进键的机器,齿轮咬合紧密,日夜轰鸣,榨取着每个身处其中之人的每一分精力与时间。林小满觉得自己仿佛成了这台机器上一个微不足道但必须高速旋转的零件,不敢有片刻停歇。
课间的十分钟不再是打闹闲聊的奢侈时光,而是争分夺秒补充睡眠的宝贵机会。往往下课铃一响,教室里“扑通”、“扑通”趴倒一片。林小满把头埋进臂弯,几乎瞬间就能陷入一种半昏迷的浅眠,直到刺耳的上课铃如同催命符般将她猛地拽回现实,眼皮沉重得要用意念才能撑开。
晚自习更是延长到了晚上九点半。教室里灯火通明,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的咳嗽声和压抑的叹息。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风油精和淡淡汗味的混合气息,那是属于高三特有的、带着焦灼感的“奋斗味”。
好在,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小满,这道物理力学综合题,第三问的受力分析我总觉得少了个摩擦力,你看看?”王斌把卷子推过来,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但眼神依然专注。
林小满强打精神,凑过去仔细看题,手指在图上比划:“这里,滑块离开斜面的瞬间,斜面对它的支持力已经为零了,但水平方向……哦,对,还有个惯性力的分量需要考虑,严格来说不能直接忽略,但题目给的近似条件下……咱们得看看参考答案的设定。”
旁边,张晓晓和沈月也把头凑在一起,低声争论着一道化学有机推断题。
“这个同分异构体,苯环上三个取代基,其中两个相同,还有一个是醛基,到底有多少种?”
“我觉得是10种,你把邻、间、对都算进去……”
“不对,醛基位置固定的话,要考虑那两个相同取代基的相对位置和与醛基的位置关系……”
这就是高三。压力像无形的水银,无孔不入,但也将一群人紧紧凝聚在一起,共享着这份沉重却必须前行的命运。讨论题目、分享笔记、互相打气、甚至一起吐槽某位老师留的作业变态,成了这段灰暗时光里为数不多的亮色和支撑。
晚上九点四十,林小满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出校门。秋夜的风已经很凉了,吹在因长时间用脑而发热的额头上,带来一丝清醒,却也让她更觉疲惫。书包沉重地压在肩上,里面装着今晚必须完成的作业和明天要讲的试卷。
走到自家楼下,她习惯性地跺了跺脚——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这栋老式居民楼的公共设施常年处于“半退休”状态,尤其是这盏位于二、三楼拐角处的灯,时亮时灭,比薛定谔的猫还难捉摸。最近几天,它更是彻底“罢工”,让这段回家的必经之路陷入一片令人心慌的漆黑。
林小满打开手机手电筒,惨白的光束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她扶着冰凉的墙壁,小心翼翼地往上走。楼道里堆放着一些邻居的杂物,破自行车、旧花盆、空纸箱,在晃动的手电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阴影,平时不觉得,此刻在绝对的安静和黑暗中,竟显得有些阴森。
一楼,平安无事。转角,上二楼。
就在她刚踏上二楼平台,手电光习惯性地往前方拐角处一扫的瞬间——
“妈呀——!!!”
林小满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集体起立!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秒,然后疯狂擂鼓!
就在前方拐角的阴影里,赫然悬浮着一张惨白惨白的人脸!没有任何身体依托,就这么直愣愣地飘在离地大约一人高的黑暗中!更恐怖的是,那张白脸下方,还有一个猩红的小点,在明明灭灭,像是……像是在抽烟?!
深夜、漆黑楼道、悬浮白脸、猩红光点……所有恐怖片元素瞬间集齐!林小满吓得魂飞魄散,尖叫脱口而出,脚下一软,差点从楼梯上栽下去!手里的手机也差点飞出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张“白脸”也被她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吓得猛地一哆嗦,猩红光点差点掉了,一个瓮声瓮气、带着惊怒和浓浓天津腔的男声炸响在楼道里:
“我——去——!谁啊?!叫那么大音儿!吓死你爹了!”
这声音……虽然受惊变调,但怎么有点耳熟?
林小满惊魂未定,用手电光颤抖着照过去。光束集中,终于看清了——哪是什么悬浮白脸!那是二楼邻居,那位姓孙的大哥,正背靠着堆满杂物的墙角,缩在那里抽烟呢!他那张脸之所以显得那么白,是因为他正好站在角落里唯一一点从隔壁门缝漏出的微弱光线下,而他身上穿的又是深色衣服,在黑暗中几乎隐形,只剩一张脸被微光映得惨白!那猩红的光点,自然就是他叼着的烟头了!
“孙……孙大哥?”林小满抚着狂跳的心口,喘着粗气,又是后怕又是恼火,“是您啊……您这大半夜的,不开灯,缩这儿抽烟,吓死我了!”
孙大哥也看清了是林小满,惊魂稍定,但嘴上不饶人,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火星明灭,那瓮声瓮气、仿佛石磨子碾压铝合金的独特嗓音带着不满:“我当是谁呢!是小满丫头啊!你这晚上干嘛?一惊一乍的!介倒霉孩子!把我烟都吓掉了!” 他弯腰在地上摸索了一下,果然捡起一个刚掉落的烟蒂。
林小满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明明是他像个幽灵似的杵在黑角落里吓人,倒成了自己“一惊一乍”了?但跟这种人,讲不通道理。她懒得再多费口舌,也实在累得没力气吵架,便用手电照着路,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从孙大哥和他家堆放在楼道里、几乎占了一半通道的破旧婴儿车、空啤酒箱旁边挤了过去,快步上了三楼。
回到家,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林小满才彻底松了口气,但心里那股憋闷和烦躁却挥之不去。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疲惫地走进客厅,哥哥林小伟还没睡,正在整理一些录音资料,见她脸色不好,问道:“怎么了小满?回来这么晚,脸色这么差?学习太累了?”
林小满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自己也瘫坐进去,有气无力地说:“累是累,但刚在楼道里被吓了一跳。” 她把刚才的遭遇说了一遍。
林小伟听完,也是无奈地摇头苦笑:“又是二楼孙家……唉,忍忍吧。跟他们计较,犯不上。”
“我知道犯不上,”林小满嘟囔着,“但就是膈应人!哥,你说咱们这楼道,怎么就搬来这么一家子‘神仙’?”
这话算是问到了点子上。
说起来,林小伟家住的这栋楼,年头不短了,邻里关系原本也算融洽。二楼那套房子,空了得有好几年,一直相安无事。可不知道从哪天起,就跟天气预报报了下场“蚂蚱灾”似的,凭空“蹦”出来这么一户孙姓人家,从此,这栋楼的安宁算是彻底告一段落。
这家人,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天生的“祸害”,凑一堆了。
首先,是刚才吓到林小满的男主人,孙大哥。此人年约三十五、六,身高足有一米九几,像根移动的电线杆。发型是那种极具年代感的“王八盖子头”(也叫马桶盖),四周推得精光,只留头顶圆圆一撮,还梳得油光水滑。一说话,那声音极具特色,前文提过,像石磨子拉磨压着铝合金,又闷又沉还带着点金属摩擦的刺啦声,自带劣质扩音器效果,穿透力极强。长相嘛……怎么说呢,反正跟“和善”、“面善”这类词基本绝缘,看人的眼神总带着点混不吝的打量。
他媳妇儿,孙大嫂,也是个“高人”,目测接近一米八,骨架宽大,嗓门比她丈夫只高不低,属于在菜市场能隔着三个摊位跟熟人唠嗑不用麦克风的主儿。夫妻俩站一起,那叫一个“般配”。
跟他们同住的,还有孙大哥的母亲,一位年近七十的“盘头大姨”。大娘个子倒是不算特别高,一米六多点,但那一头精心盘起、纹丝不乱、估计用了半瓶发胶定型的“高髻”,视觉上至少给她增加了十公分海拔,走在楼道里,发髻尖端几乎能刮到低矮处的蛛网。老太太精神矍铄,中气十足,是家里另一位“噪音输出主力”。
一家三口大人,在家全心全意“伺候”一个宝贝疙瘩——一个大概三四岁、正处于“狗都嫌”年龄段的男孩。这小祖宗每天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扯着嗓子哭。那哭声,极具层次感和爆发力,能从清晨天蒙蒙亮一直持续到深夜万籁俱寂,时而高亢如防空警报,时而凄厉如杀猪现场,时而转为持久不息、折磨神经的呜咽。堪称“楼道交响乐团”首席兼独奏演员。
而这三位大人呢?他们每天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变着法儿把这孩子弄哭。仅次于这个爱好的,就是在本就狭窄的楼道公共区域里,见缝插针地堆放各种他们家“暂时用不上”但又“舍不得扔”的杂物。
自打孙家搬来,这二楼到三楼的楼道,就彻底沦为了他家的“开放式储物后院”兼“儿童噪音实验场”。
这些“丰功伟绩”,林小满和林小伟早就领教过不止一次了。此刻夜深人静,回想起刚才的惊吓和这家人的种种行径,林小满只觉得更加疲惫和烦躁。
高三的压力已经如山沉重,回家路上还要经历这种“楼道惊魂”和面对这样的邻居,这日子……可真够“丰富多彩”的。
她叹了口气,起身准备洗漱睡觉。明天,还有更多的试卷和更深的黑眼圈在等着她。
至于二楼孙家?只要他们别太过分,暂时也只能忍着。毕竟,高考当前,一切都要为这件头等大事让路。
只是林小满没想到的是,有时候,你不找麻烦,麻烦却会自己升级,主动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