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靠在自家旧沙发松软的靠垫里，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吸顶灯投下的、有些昏黄的光晕，手里无意识地捏着招财的尾巴尖。
招财被她弄得有点不耐烦，“喵呜”一声抗议，扭动着肥屁股从她腿上跳下去，溜达到罐头旁边，两只猫挤在猫爬架上，用同样茫然的眼神看着发呆的主人。
从回家到现在，大概有十几分钟了吧？她就这么坐着，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今晚的风，电动车后座的速度，腰间手臂的触感，警察叔叔那句“小情侣”，王斌沉默的侧脸和发红的耳根还有自己那不受控制的心跳和脸上挥之不去的热度。这些画面和感觉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旋转，搅得她心烦意乱，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的悸动。
高三啊，不是应该心无旁骛、只有学习和梦想吗？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算怎么回事？她懊恼地用抱枕盖住脸，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姐？”
“表姐？”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一左一右，很近地响起。
“啊——！！我天！！！” 林小满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抱枕都飞了出去，正好砸在凑过来的刘慧慧脸上。她捂着狂跳的心脏，惊魂未定地看着不知何时蹲在沙发两侧、正用探究眼神盯着自己的林小婵和刘慧慧，“你你们俩！走路没声的啊？！吓死我了！属猫的吗？！” 招财和罐头表示有被冒犯到，齐齐“喵”了一声。
刘慧慧把脸上的抱枕拿开，一脸委屈加好奇：“表姐，是你自己想得太入神了好不好？我们俩从卧室出来，站这儿看你发呆看了得有小五分钟了！叫你两声你都没反应，跟魂儿丢了似的！” 她凑得更近，大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快说！想什么呢？那么专注？该不会是在想哪家大帅哥吧？嗯？”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还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林小婵。
林小婵性格比刘慧慧内敛，但此刻也抿着嘴笑，点点头证实道：“姐，你刚才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偷偷笑，脸还有点红是有点奇怪。”
林小满的脸“唰”一下，真的红了。她慌忙摆手，欲盖弥彰：“瞎瞎说什么呢！什么大帅哥！我就是就是今天学习太累了，脑子有点转不动，放空一下！对，放空！” 她弯腰捡起抱枕，抱在怀里，试图挡住自己发热的脸颊，“你们吃饭了没？我哥说他晚回来，让我们自己解决。”
成功地转移了话题。
“没呢，等你一起。”林小婵说。
“对啊，表哥不在，我们仨正好可以吃点‘垃圾食品’！”刘慧慧兴奋地搓搓手，“我看冰箱里有速冻 pizza 和鸡翅！”
“垃圾食品”对于高三和高二学生来说，有着无法抗拒的魔力，尤其是在紧张学习后。三个人很快达成一致，把“发呆事件”暂时抛在脑后。林小满从冰箱里拿出速冻披萨和奥尔良鸡翅，刘慧慧自告奋勇操作微波炉和空气炸锅（在林小伟的严格培训下已熟练掌握），林小婵则摆好碗碟，倒了三杯果汁。
很快，食物的香气驱散了夜晚的冷清和方才那点微妙的尴尬。三人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暂时卸下学业的重担，享受着这片刻的放松。
“还是高热量的东西最能抚慰心灵啊！”刘慧慧咬了一大口拉丝的披萨，满足地眯起眼睛，“在美国的时候，我有时候压力大，就偷偷吃一大桶冰淇淋，或者叫个超大份的披萨。”
“高二就压力大了？”林小满啃着鸡翅，含糊地问，“等你到了高三，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压力山大’。”
“我现在已经感觉到了！”刘慧慧苦着脸，“课程比美国那边深多了，节奏也快，天天都有做不完的卷子。表姐，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还一直考第一？”
林小满顿了顿，咽下嘴里的食物：“习惯了就好。而且有目标撑着。”
“目标？考大学？”林小婵轻声问，她也面临着未来的选择，虽然她的情况更特殊一些。
“嗯。”林小满点点头，没有细说。她看着眼前两个妹妹，一个是从小一起长大、古灵精怪的表妹，一个是命运坎坷、如今相依为命的“新”妹妹，心里涌起一股责任感。自己要更努力才行，要给她们做榜样，也要给在天上的爸爸妈妈一个交代。
吃完饭，林小婵因为第二天还要去仓库上班，早早洗漱睡了。刘慧慧虽然高二，作业也不少，抱着课本回房间奋斗去了。林小满收拾好餐桌，也坐回了书桌前。台灯明亮的光圈笼罩着摊开的习题册和试卷，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隔绝在外。
高三，真的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无比消耗心力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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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如同上了发条的钟摆，规律而沉重地摇摆着。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无情地减少，教室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凝重。除了永无止境的做题、讲题、考试，另一个话题也开始频繁地被提及，带着憧憬、迷茫和压力，在课间、在吃饭时、在放学路上悄悄流传——未来，大学，去向。
，！
这天下午的大课间，难得的二十分钟休息，大多数人趴在桌上补眠，但也有一部分人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
“我反正就瞄准清华了，甭管成不成，梦想总得有吧？” 班上的“数学小王子”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
“醒醒吧兄弟，清华？那是给神仙考的。我觉着咱津城的南开就挺好，离家还近。” 他的同桌泼冷水。
“我想去南方看看，” 沈月托着腮，眼神有些向往，“上海或者杭州，听说那边机会多，城市也漂亮。”
“南方？那么远？饮食能习惯吗？而且冬天没暖气，湿冷湿冷的，我可受不了。” 张晓晓立刻摇头，“我嘛我想去海南！阳光、沙滩、大海！多美啊！一想到冬天不用穿成熊，我就动力满满！”
“海南？分数线也不低啊，而且专业呢？你就光冲着气候去啊？” 旁边有人笑她。
“要你管！我先考上再说！” 张晓晓哼了一声。
“我想学计算机，去北京或者深圳”
“我想学生物工程”
“我想当老师，师范类院校就行”
大家七嘴八舌，未来的蓝图在稚嫩的话语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有的现实，有的梦幻，但都带着青春特有的热情和不确定性。
“小满，你呢？” 沈月忽然转向一直安静听着的林小满，“你成绩这么好，年级第一稳如泰山，想冲清北还是复旦交大？”
唰地一下，周围几个同学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林小满作为公认的学霸，她的志愿在大家看来几乎代表了“最优选择”的风向标。
林小满放下手里的笔，抿了抿唇。这个问题她想过无数次，答案也几乎没有变过，但每次说出来，还是会引来类似的反应。
“我我想考警校。”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警校？？！”
果然，惊呼声同时从好几张嘴里发出。连旁边假装睡觉的王斌，也微微动了一下。
“满学霸，你没开玩笑吧？” 张晓晓眼睛瞪得溜圆，“你这样的分数，去冲顶尖的985、学最热门的专业不香吗？警校虽然警校也好，但你这分数，是不是有点浪费天赋啊？” 她措辞比较委婉，但意思很明显。在大多数人眼里，高考分数就是用来兑换“最好”大学和专业的硬通货，林小满这“硬通货”面值太大，拿去换“警校”，性价比似乎不高。
林小满早就料到会这样，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点无奈，但更多的是坚定：“不是浪费。我就是想继承我爸妈的警号而已。”
这句话像有魔力，瞬间让嘈杂的议论安静了下来。同学们都知道林小满父母是警察，因公殉职。平时大家嘻嘻哈哈，很少主动提及，怕惹她伤心。此刻听她平静地说出来，心里都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敬佩，心疼，还有一丝恍然。
原来如此。这不是简单的志愿选择，这是一份沉甸甸的继承，一种穿越生死的情感联结。
“可是”沈月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小满，你还想考医科大学，对吧？之前听你提过。警校和医科，这这差别也太大了，而且都很难考。你怎么选啊？”
这也是林小满内心最大的矛盾和纠结。父母的警号是荣耀，是责任，是她无法割舍的念想。可另一方面，救死扶伤的医生梦想，同样在她心里扎根了很久。两种都是奉献，但路径截然不同。高三的时间分秒必争，她必须在两条路上尽快做出倾向性选择，分配精力。
“是啊，好难选。”林小满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桌上的试卷，“有时候做梦都在想这个问题。警校体能要求高，训练苦，但能直接穿上那身警服。学医周期长，更累，但能实实在在地救人。我都想”
一直安静的王斌，忽然转过头，推了推眼镜，看着林小满，用一种讨论数学题般的认真口吻说：“那干脆，折中一下，考法医得了。”
“法医？？？”
这下，不只是惊呼，简直是炸锅了。
“王斌你脑洞开太大了吧？！”张晓晓第一个跳起来，“法医？！成天跟死人打交道！解剖啊、验尸啊！我的妈呀，想想就头皮发麻！晚上不做噩梦吗？”
“就是啊！”旁边一个男生也缩了缩脖子，“那得多强的心理素质？反正我不行，我连恐怖片都不敢看。”
“可是，”另一个稍微冷静点的女生想了想，“法医好像确实既是司法系统的一部分，算是警察序列吧？又需要医学知识。好像真的有点结合的意思？”
“拉倒吧！”张晓晓连连摆手，“那是结合吗？那是挑战人类心理极限！小满，你别听王斌瞎出主意！好好一个漂亮姑娘，干嘛想不开去当法医？”
王斌被张晓晓怼得有点不好意思，扶了扶眼镜，但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我不是瞎出主意。法医是很重要的职业，为生者权，为死者言。需要极强的专业知识和心理素质，我觉得挺适合小满这种性格坚韧、又有明确目标的人。而且，确实能同时接触到警务和医学两个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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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满没有立刻反驳张晓晓，也没有赞同王斌。她陷入了思考。法医这个职业她之前从未认真考虑过。印象里，是冰冷的解剖台，是各种刑侦剧里戴着口罩手套、面无表情分析死因的幕后英雄。神秘，甚至有些可怕。
但王斌的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她心里某个角落。为生者权，为死者言用医学知识，为侦查破案提供关键证据，让真相大白，让正义得以伸张。这似乎也是一种极其有力量、有意义的“继承”和“拯救”。
“法医啊”她喃喃道，眼神有些飘远，“听起来确实需要极高的心理素质才行。而且，录取分数恐怕也不低，对生物、化学要求极高吧？” 她已经开始下意识地从“可行性”角度分析了。
“肯定不低，而且估计还有体能和面试要求。”王斌补充道，“你可以查查看具体有哪些学校开设，往年的分数线。”
“哎，你们还真讨论起来了？”张晓晓看着这两人一本正经地开始探讨“法医”的可行性，觉得自己刚才的激烈反应有点傻，“算了算了，你们学霸的世界我不懂。我还是继续梦想我的海南阳光吧！”
话题又渐渐发散开去，大家继续谈论着各自心仪的学校和城市，憧憬着大学生活。但“法医”这个词，却像一颗投入林小满心湖的小石子，激起了不同寻常的涟漪。
放学后，林小满没有立刻回家。她去了学校的计算机室，趁着人少，偷偷用电脑搜索了关于法医专业的信息。国内开设法医本科的院校并不多，顶尖的几所分数线果然都高得吓人，对选考科目也有严格限制。课程设置里，密密麻麻的医学基础课、法学课，还有她想象不到的现场勘查、法医毒理、法医人类学看着那些专业名词和描述，她既感到一阵压力，又奇异地被吸引。
这不是一条轻松的路，甚至比单纯的警校或医学院可能更艰难、更小众。但那种游走于生死界限、用科学探寻真相的感觉，却让她沉寂已久的、关于父母职业的那种向往，找到了一个新的、具体的投射点。
晚上，林小伟难得回来得早一些，看到妹妹对着摊开的志愿参考书和打印出来的法医专业资料发呆。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林小伟凑过去，瞥见“法医学”几个字，愣了一下，“法医？你怎么在看这个？”
林小满把自己白天的纠结和同学们的讨论，还有王斌的建议简单说了说。林小伟沉默地听着，没有立刻发表意见。他拿起那张打印纸看了看，又放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小满，”他语气很温和，“无论你选择警校、医学院，还是现在考虑的法医，哥都支持你。这些职业都很崇高，也都很辛苦。但最重要的是，这是你自己想走的路，不是替爸妈走，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给别人看。”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爸妈的警号是荣耀，但我想，他们更希望看到的是你平安、快乐，找到自己真正热爱并愿意为之奋斗的事业。如果你觉得，拿起手术刀或者解剖刀，去维护正义、探寻真相，能让你感到充实和有意义，那它就是好选择。如果后来你发现不适合，也没关系，人生还长，总有调整的可能。”
“但是，”林小伟话锋一转，带上点哥哥特有的调侃，“法医确实需要大心脏。你确定你看了那些现场图片和案例描述，晚上不会抱着招财做噩梦？”
林小满原本听得眼眶发热，被最后一句话逗笑了，捶了哥哥一下：“少瞧不起人！我胆子大着呢！”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踏实了很多。
夜深了，林小满躺在床上，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招财和罐头一左一右窝在她们仨枕头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清北复交的光环，警校的飒爽英姿，医学院的圣洁白袍，法医的神秘冷静无数个未来的可能性像走马灯一样旋转。但渐渐地，那些浮华的光影褪去，只剩下内心最真实的声音。
她想起爸爸警服上冰冷的金属警号，想起妈妈温柔却坚定的眼神。想起火灾现场不顾一切冲进去的英雄。想起自己中弹时，想要变强、想要保护重要之人的决心。
分数、天赋、别人的看法、性价比这些很重要，但在某些更重要的东西面前，似乎又可以暂时让位。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招财柔软温暖的皮毛里。
“再想想吧”她对自己说，“还有时间。但无论选哪条路，都要拼尽全力，走到自己能到达的最远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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