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一列高铁穿行在银装素裹的东北平原上。车窗内,刘颖把脸贴在微微冰凉的玻璃上,瞪大了眼睛看着外面一望无际的、被厚厚积雪覆盖的田野和村庄,时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她是地道的湖北妹子,见过雪,但从未见过如此辽阔、如此深厚、仿佛能将整个世界都温柔包裹起来的“北大荒式”雪原。
“强子,你们这儿……雪也太大了吧!”她转过头,对旁边坐得笔直、显得有些紧张的张强说。她今天穿得像个圆滚滚的球——加厚的长款羽绒服,羊毛衫,保暖内衣,厚棉裤,雪地靴,围巾帽子手套一应俱全,全是张强提前叮嘱甚至直接买好寄给她的。用张强的话说:“颖子,东北那嘎达的冷,跟你们南方的湿冷不一样,那是物理攻击叠加魔法攻击,穿少了真能给你冻‘截肢’喽!”
张强看着包裹严实、只露出一双明亮大眼睛的女朋友,心里踏实了不少,憨憨一笑:“这算啥,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呢。等到了家,屋里暖气足,你就知道有多舒坦了。”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大行李箱,里面除了两人的换洗衣物,还塞满了刘颖爸妈准备的湖北特产——孝感麻糖、洪湖藕带、武汉鸭脖真空装,还有特意给张强父母买的保健品。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张强一手拖着大行李箱,一手牢牢牵着刘颖,生怕她在光滑的月台上摔着。出站口,冷冽但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刘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却被呛得咳嗽了两下——太冷了!空气仿佛都带着冰碴儿。
“强子!这儿呢!” 一个洪亮中带着欢喜的男声响起。只见出站口不远处,一对中年夫妇正用力挥手。男人身材高大,国字脸,穿着厚厚的军绿色棉大衣,戴着狗皮帽子,笑容爽朗。女人稍微富态些,围着大红围巾,脸冻得红扑扑的,眼里满是期待和热情。正是张强的父母。
“爸!妈!”张强赶紧带着刘颖走过去。
“叔叔好!阿姨好!”刘颖赶紧摘下口罩,露出笑容,虽然被冷风吹得鼻子发红,但还是努力表现得更精神些。
“哎!好!好孩子!一路辛苦了吧?快,车就在那边,车上暖和!”张强妈妈一把握住刘颖的手,那手温暖又有力,瞬间驱散了不少寒意,“瞅瞅这小手,冰凉的!快上车!”
张强爸爸则接过儿子手里沉甸甸的行李箱,笑得见牙不见眼:“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啥!走走走,回家!你妈从昨天就开始张罗了,就等你们呢!”
张强家住在县城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暖气烧得足足的,一进门就有一股暖烘烘的、混合着食物香味的热气涌来,舒服得刘颖瞬间放松下来。
“快,把外套脱了,屋里热,别捂着了。”张强妈妈帮着刘颖脱下厚重的羽绒服,挂好,“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强子,给你对象倒水!”
“阿姨,我自己来就行。”刘颖有点不好意思。
“到了这儿就跟到自己家一样,别客气!”张强爸爸大手一挥,“坐,快坐!炕头暖和!”
刘颖这才注意到,客厅里竟然有一个占据了一面墙的、铺着鲜艳炕席的大火炕!炕头热乎乎的,坐上去,一股暖流从屁股底下升起,瞬间走遍全身,简直不要太舒服!
“这就是炕啊?真暖和!”她新奇地摸了摸光滑的炕席。
“哈哈,南方没见过吧?咱东北冬天就靠它和暖气活了!”张强爸爸得意地说,“晚上就睡这炕上,保准你不怕冷!”
休息了一会儿,张强妈妈就开始张罗午饭了。厨房里叮叮当当,香味一阵阵飘出来。刘颖想去帮忙,被张强妈妈坚决地按回了炕上:“不用不用!你是客……啊不是,你是孩子,坐着等着吃就行!强子,陪你对象说说话!”
不到一个小时,客厅的圆桌上就摆得满满当当。刘颖看着那一桌子菜,眼睛都直了。
中间是一口巨大的铁锅,里面是热气腾腾、内容丰富的杀猪菜:厚厚的五花肉片、自家腌的酸菜、血肠、冻豆腐、粉条……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酸香扑鼻。
旁边是一大盘金黄油亮、挂着酸甜汁的锅包肉,片片酥脆。
一大碗猪肉炖粉条,宽粉吸饱了汤汁,油润发亮。
一小盆小鸡炖蘑菇,用的是榛蘑,香气独特。
还有地三鲜(土豆、茄子、青椒过油炖)、蘸酱菜(水灵灵的小葱、黄瓜、萝卜、生菜,配着一碗鸡蛋酱)、皮冻、酸菜馅饺子……
主食是金黄喷香的贴饼子和一大盆白米饭。
“这……这也太丰盛了阿姨!”刘颖震惊了,这分量,感觉够十来个人吃。
“丰盛啥,家常便饭!”张强妈妈一边摆筷子一边笑,“也不知道你爱吃啥,就都做了点。颖啊,到了这儿可别见外,放开了吃!尝尝阿姨的手艺!”
张强爸爸已经开了一瓶本地小烧酒,给张强倒上一点,又给自己满上:“来,颖啊,叔叔先代表咱们东北,欢迎你!路上辛苦了!动筷子,趁热吃!”
刘颖在张强鼓励的眼神下,先夹了一块锅包肉。入口先是酥脆的外壳,然后是酸甜适口的酱汁包裹着嫩滑的里脊肉,咀嚼间发出“咔哧”的轻响,味道层次丰富极了。“嗯!好吃!又酥又香,酸甜口正好!”
“哈哈,好吃吧?你阿姨做锅包肉可是一绝!”张强爸爸自豪地说。
又尝了一口杀猪菜里的酸菜和血肠,酸菜酸爽开胃,血肠软嫩香糯,配上肥而不腻的五花肉,简直是下饭神器。猪肉炖粉条咸香浓郁,小鸡炖蘑菇鲜美异常……每一道菜都带着东北特有的豪迈和扎实,味道浓郁,分量十足。刘颖吃得额头冒汗,赞不绝口。
张强父母看她吃得香,比自己吃还高兴,不停地给她夹菜。
“颖啊,尝尝这血肠,咱自己灌的!”
“多吃点肉,瞧你瘦的!”
“粉条也得吃,这粉条是咱这土豆粉,劲道!”
“蘸点酱,这酱也是自己下的,香!”
张强在一旁傻乐,也不断给刘颖夹她爱吃的。一顿饭下来,刘颖感觉自己的胃容量被开拓到了新境界,也真切地感受到了东北人待客那种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你的滚烫热情。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热炕头上,嗑着瓜子,看着电视,聊着天。气氛轻松下来,张强妈妈拉着刘颖的手,开始唠起了家常。
“颖啊,听强子说,你爸妈是做生意的?身体都挺好的吧?”
“嗯,都挺好的。我爸做点小房地产生意,妈妈在家。”刘颖乖巧地回答。
“那挺好,家里就你一个?”
“对,就我一个女儿。”
“闺女好,贴心!你爸妈有福气!”张强妈妈拍拍她的手,又问,“你还在上学是吧?大三了?以后有啥打算没?”
刘颖看了一眼张强,张强鼓励地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阿姨,我学设计的,不过我自己觉得不太适合做这行太拼。我打算毕业后考公务员,工作稳定些。以后……如果和强子结婚了,我想把重心多放在家庭上,把家里照顾好。” 她说这话时,脸颊微红,但眼神清澈坦诚。
这话可说到张强妈妈心坎里去了!老太太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看刘颖的眼神简直像看宝贝疙瘩:“哎呀,这孩子,想得真周到!踏实!稳重!公务员好,稳定!顾家更好!这成了家啊,就得有个人多操持家里,强子在外面拼事业也安心不是?” 她越看刘颖越满意,这姑娘模样俊,性子看着也稳当,说话有条理,还对自家儿子一心一意,简直挑不出毛病!
张强爸爸也频频点头,抿了一口酒:“颖啊,你有这想法,叔叔支持!强子这孩子,实在,肯干,就是有时候脑子转得慢点。以后你们在一起,你多提点他。有啥困难,就跟家里说,咱都是一家人!”
“对!一家人!”张强妈妈紧紧握着刘颖的手,“以后常来!把这儿当自己家!过年就来!”
刘颖心里暖融融的,来之前的那些忐忑和不安,在这质朴而热烈的关怀中烟消云散。她用力点点头:“嗯!谢谢叔叔阿姨!”
窗外,是零下二十几度的严寒;窗内,是暖炕、热茶、欢声笑语,和两颗被真诚接纳的年轻的心。这个东北小县城的年,因为一个南方姑娘的到来,增添了别样的温暖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