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辆马车。
赶车的车夫仍然不知道姓名,沉默寡言象一个哑巴,除了听到驾和吁的喊声,就没有听到他说话,穿着一套灰色麻衣,身形壮得象一座铁塔。
马车停在门口,车夫坐在车辕。
身为老爷的顾晦走出了院门,下了台阶,来到了马车前,他依旧坐在马车上,没有行礼,没有说话,更没有跳下来趴在地上把后背当上马桩,而是不动声色地坐着。
手里拿着马鞭把玩。
顾青书跟在顾晦身后,落后一两步的样子,亦步亦趋,福伯又自觉地落后两三步,走路的时候依旧稍稍躬身低头,谨守着身为奴仆下人的本分。
这一次,杜翠娘也送出了门外。
眼睛有点红肿,象是哭过一般,视线一直落在顾青书身上,充满了不舍。
“娘,我走了!”
顾青书站在马车下,回过头,朝站在门口台阶上的杜翠娘鞠了个躬,行礼说道。
“恩。”
杜翠娘应了声,抿着嘴点点头。
她没有说什么,害怕自己绷不住当众落泪。
“好吧,回去吧,明天就回来,我会好好把你宝贝儿子带回来,我保证!”
顾晦朝杜翠娘挥了挥手,有点不耐烦。
不过,杜翠娘没有听他的,仍然站在门口,迟疑着并未转身,依旧望着顾青书。
就象是生离死别!
“先上车吧,你不上车,你娘是不会走的————”
顾晦摇了摇头,丢下这句话,抬起脚,也不见如何作势,也没有用力跳跃,整个人象是平步青云一样,一步就跨上了离地一米多高的车门,进入了车厢。
顾青书脚尖轻点地面。
并没有运转六字呼吸法,真气不曾激荡穴窍,只是凭借肉体的能力,整个人便轻飘飘跃了起来,如同飞鸟投林,从打开的车门钻进了车厢,挨着顾晦坐下。
福伯上前来,朝车厢内的顾家父子微微躬身,然后,把车门轻轻关上。
他转过身,朝仍然站在门口台阶上的杜翠娘点点头。
这时候,一直不说话的车夫扬了扬马鞭,喊了一声“驾”,马车也就向前缓步滑行,摇晃着离开了银杏巷。
车门一侧开着一扇小窗,划开木窗就能看到外面,顾青书看了一眼顾晦,他没有开窗的意思。
“父亲,我能不能开窗?”
车厢狭窄,若是仍然象现在这样和外界隔绝,和顾晦独处一室,顾青书有些不舒服。
他也就主动提出要求。
顾晦有些诧异地瞧了他一眼。
要知道,从小到大,顾青书在他面前就象是一只无法出声的鹌鹑,只知道唯唯诺诺,很少有自己的请求,像上午的时候提出要辟邪符,平安符之类的,还算是大事,不得不提出来。
象现在这样,开窗或者不开窗不过是小事情,他竟然也会说出自己的想法?
不是应该忍一忍、安安静静地坐着么?
虽然有些诧异,顾晦也没有进行服从训练的意思,没有故意不同意,而是点了点头。
然后,顾青书打开了窗。
扶馀城的气息也就随风飘进了车内,喧嚣,嘈杂,热浪滚滚,满是人间烟火气。
少年顾青书在扶馀城生活了十六年,倒也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直留在屋内哪儿都没去,不过,他活动的轨迹基本上在银杏巷,稍远一点就是水月坊,最多是城南。
城南虽然不象顾家所在的城东那样安静、安全,连乞丐都看不到一个,大街上多是豪华的马车,少见路人,但是,城南在扶馀城内,也算是富人区,比较安全。
杜翠娘方才准许他带着下人在城南闲逛。
现在,他们出现在和城东背道而驰的城西,这里是扶馀城的商业区,极其的热闹喧器,有着许多坊市,各种商铺都在坊市内依次开着,白昼的时候,几乎全城的人都会来这里。
顾青书扭着头,望着窗外。
表面上,象是因为很少来这样的地方,也就充满了好奇,其实,不过是想避开和顾晦的独处。
迟来的父子亲情时刻,总免不了尴尬。
类似于这样的亲情,如果不从小培养,像顾青书和顾一澄那样,而是象他前妻和顾一澄,许多年不见面,在孩子十几岁的时候才出现,那情况便会如此,充满了尴尬。
顾晦和顾青书的相处倒不至于如此,其实也差不多。
十天半月见一次面,见面就是各种考核训斥,经过十几年之后再要亲近,谈何容易。
“这是青桑给你的?”
车厢内,顾晦打破了沉默。
他指着顾青书挂在腰间的青色铃铛说道,铃铛很小,拇指粗细,又没有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顾青书把它系在腰带上之后,过了好一阵,顾晦这才发现。
“恩。”
顾青书回过头,点点头。
“阿妹担心我,给我的防身法器————”
“哎!”
顾晦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转而叹了口气。
顾青书见他没有话题,又要扭过头去看窗外,这时,顾晦却出声说道:“青书,你妹子对你没有话说,以后,不管有没有所成,你都不能对不起她!”
“那是自然!”
顾青书想要摆摆手。
立刻察觉自己这态度不对,于是,低下头,略显躬敬地说道:“父亲,我晓得了!”
有了交流,和没有交流并无区别,车厢内的气氛一如既往地尴尬。
之后,顾晦闭上眼睛假寐。
顾青书一脸好奇地望着窗外,两人不再说话。
最初,看着窗外只是顾青书回避尴尬的借口,蓝星是信息时代,他什么没见过,这古代城池和影视剧的画面其实没啥区别,只是没有那么整洁,没有那么虚假,更加肮脏,也更加真实!
但是,到后来,顾青书是真的看入迷了。
尤其是出了城,马车外的城关风景变得更加嘈杂,更加脏脏,也更加符合顾青书有关古代百姓的想象,人们活得更加艰难,最明显的就是,乞丐多了很多。
马车离开城关,道路也就变得崎岖不少,没有了青石板路,没有了坚硬的三合土,或者石渣路,大部分都是黄土道,晴天的时候满是灰尘,下雨的时候就变成了泥坑。
城外的风景倒是不错,山峦青翠,大部分都是不曾开发的情况。
其实,这和顾青书理解的古代不同,古代百姓想要生存,不管是做饭还是取暖,都免不了柴禾,所以,在人群聚集的地方,附近的山峦大多是光秃秃的,没那么青翠。
这个世界则不然。
是因为做饭取暖不全是用柴禾?
还是人们只能聚城而居,城池四周多是妖鬼之流,离不开仙门的保护,人口数量一直无法起来,也就无法扩张,周遭的环境方才是青山绿水?
顾青书没有多想。
那并不重要!
他也不关心!
这时候,他已经把窗门关上,免得外面的灰尘随风飘进来,他又不是一个人乘车,还是要照顾老爹的想法,等老爹发话再关窗,显得他不自觉。
“父亲,在雷公庙请神,有没有什么忌讳?”
顾青书轻声问道,打破了车内的沉默,这是因为顾晦已经睁开了眼睛,不再假寐。
“我不知道!”
“顾家修炼赤猿真身的下人有很多,通过请神法辅助来修炼的也不少,不过,能够去请雷公老爷降神的,据我所知,这一百年来你还是第一次————”
“毕竟是正神,没那么危险!”
“你只需要按照庙祝法师的吩咐,他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就算雷公老爷看不上你,也不过是一别两宽!”
“放心吧,不要紧张!”
“只要你尽量清除杂念,也就————”
顾晦说到这里,表情变得凝重。
“顾青书,就算请神成功,请来雷公老爷的分神进入你的识海,你也不要得意————”
“比起修炼八部明王根本法的那些人,你养出的神也不过是伪神,要真正转换成自己的神意,能够出窍神游通幽的神意,还有很多路要走————”
“你的路比他们艰辛了许多!”
“别仗着有小小天赋就得意忘形,须知,认不清自己,看不清形势,乃是修行人的大忌!”
顾晦忍不住,还是敲打了一番顾青书。
先前,顾青书主动提出开窗的事情在他心里终究没能翻篇,终究没有过去。
他认为小兔崽子仗着自己的天赋神通,这是飘了!
“多谢父亲教悔,孩儿铭记于心!”
虽然,不知道顾晦为何突然充满爹味,顾青书却也做出了正确的应对。
象一个好孩子诚恳地应是。
“你知道就好!”
顾青书的态度,顾晦没办法挑剔。
他也不想鸡蛋里挑骨头,只能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之后,继续闭上眼睛假寐。
不想休息也只能如此。
他也想避免这种尴尬。
过了一阵,车夫喊了声“吁”,马车停了下来。
“少爷,青书少爷,雷公庙到了!”
福伯的声音传来。
不一会,车门从外面打开。
福伯毕恭毕敬地站在车门前,一路风尘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迹,他的衣裳依旧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灰尘,不仅是他,下了马车后,顾青书看了一眼车夫,这个不知名的车夫也是如此。
马车停在了一个平台上。
平台的一侧是一座光秃秃的山,此时,他们位于半山腰,在那光秃秃的山下有着一间庙宇,红砖碧瓦,檐角向上翘起,在最中间的大殿上方,屋脊之上,有着一尊雕像。
那是一尊妖猴的雕像,惟妙惟肖,形神具备。
而平台的另一侧,也就是停马车的地方,有着一排栏杆,顾青书抓着栏杆探头往下看了看,悬崖下方,也就是这座山的山脚下,是一个依山而建的小镇。
有河水呈几字形绕过小镇。
河水的对面,是一条狭长的山谷平原,满是青翠的庄稼,距离收割还有点时间。
人们像蚂蚁一般忙活着。
“顾老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则个!”
洪钟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顾青书回过头去,一个穿着五彩斑烂法袍的法师从雷公庙内走了出来,在他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个道童,一个拿着一根雪白的拂尘,一个拿着一本厚厚的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