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查室这栋小楼,好听点叫办公地点,说难听点就是个废品回收站。
高景然把那个叫郑谦的眼镜男安顿好,就跟个旧社会的地主老财似的,双手叉腰,站在院子里,眼神溜溜地看着王三儿和刘四两个人灰头土脸地搞卫生。
“主任,这地方耗子安家都嫌弃,真能住人?”王三儿拎着个快秃了的拖把,满脸都写着“嫌弃”俩字。
“废话!”高景然往地上“呸”地吐了口唾沫,“新衙门开张,讲究个从无到有,懂不懂?这叫龙兴之地!等以后咱们督查室阔了,你小子想回来闻这味儿,门儿都没有!”
刘四人机灵,一边拿抹布玩命地擦着窗户,一边凑过来拍马屁:“主任说的是!这地方清净,没人打扰,正好方便咱们督查室办大事!”
高景然斜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恩”了一声。
“咱们督查室眼下就四个人,刚能凑齐一桌桌麻将。”他慢悠悠地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办案子,查帐,抓人,没个十来号弟兄撑场面,那不叫督查室,叫草台班子。”
他目光转向王三儿和刘四。
“你们俩,在76号这大染缸里泡了这么久,有没有什么知根知底,信得过的兄弟?”
“记住了,我要的是那种平时不受待见,但脑子活、有真本事的。现在是咱们督查室开山门收徒的时候,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啊!”
这话一出,王三儿和刘四的眼睛“噌”一下就亮了!
我的乖乖,这可是天大的人情!往新成立的内核部门里塞自己人,这以后在76号走路都能横着走了!
王三儿挠了挠后脑勺,有点犯难:“主任,我认识的都是些粗人,跟咱们行动队那帮弟兄差不多,让他们拎着枪去砍人还行,动脑子……怕是够呛。”
刘四却眼睛一转,鬼鬼祟祟地凑上前一步,嗓门压得跟蚊子叫似的。
“主任,我倒是有个发小!”
高景然心里乐了,脸上却不动声色。
【扫描开启。】
【目标:刘四。
【人心扫描激活(浅层):当前最强烈念头——“天大的好机会!必须把阿祥拉进来!他再在总务科当仓管就废了!跟着高主任才有肉吃!”】
哦豁?看来是真心想拉兄弟一把。
“说来听听。”高景然吐出一口烟圈,姿态拿捏得足足的。
“我这发小叫孙祥,在总务科呢!”刘四一说起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他那脑子,活得跟猴儿似的,算盘打得比机关枪都快!当初考进总务科可是头名!结果呢?就因为没给他们科长送礼,硬生生被挤兑到文档室管仓库去了!天天跟灰尘耗子作伴,一个月那点死工资,连买包烟都得算计着来!”
“哦?”高景然来了点兴趣,“总务科的人?”
“是啊!主任您是不知道,总务科那帮人,个个都是人精!阿祥就是太老实,不会玩虚的,才被他们当软柿子捏。我敢拿我这颗脑袋担保,他要是能过来,光凭他那算帐的本事,顶十个郑谦都富富有馀!”
这话水分不小,但高景然听明白了。
一个有能力但被排挤的倒楣蛋。
这种人,最好用。
你给他一根骨头,他能把命都卖给你。
“行,”高景然弹了弹烟灰,下了决断,“你抽空去问问他的意思。愿意来,就让他直接过来找我。不愿意,也别勉强。我高景然的督查室,不收三心二意的人。”
“得嘞!主任您就瞧好吧!我这就去!”
刘四激动得满脸放光,扔下抹布就要跑。
“回来!”高景然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活儿干完了再去!”
“是!”
看着刘四跟打了鸡血似的重新投入到搞卫生的大业中,高景然却陷入了沉思。
76号里面,都是些成了精的老油条。
李士群、汪曼春、梁仲春,哪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从他们手底下招人,招来的是人是鬼,还真不好说。
督查室是青木的刀,这把刀,必须绝对锋利,绝对忠诚,至于忠诚谁。
他需要一些……“干净”的人。
“光从76号挑人,不行。”高景然掐灭烟头,自言自语,“一窝狐狸里,再怎么挑,也挑不出几只看家犬。”
“王三儿,你过来。”
“哎!主任,您吩咐!”王三儿屁颠屁颠跑过来。
“你在上海待了多久了?”
“回主任,我打小就在这儿长大的。拉过黄包车,后来在法租界巡捕房混过几天饭吃,再后来才进的76号。”
“巡捕房?”高景然的眼睛瞬间亮了,“那你跟那边熟不熟?”
“还行,有几个以前一块儿喝酒的兄弟,现在还在巡捕房里当差。不过都是些小角色,上不了台面。”
“小角色才好!”高景然一拍大腿,“老子要的就是小角色!”
他脑子里瞬间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与其在76号这个粪坑里淘金,不如去外面的石头堆里找朴玉,自己回来慢慢雕!
巡捕房那些底层巡捕,见过三教九流,懂规矩,会看人脸色,最关键的是,他们穷!
只要钱给到位,再画个大饼,还怕他们不给你卖命?
……
与此同时,李士群的办公室里。
他最信任的庄秘书,正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给他换上新沏的西湖龙井。
“主任,”庄秘书低声抱怨,“青木课长这手,玩得太狠了。成立这个督查室,摆明了就是信不过咱们。还把高景然那个地痞扶上去,这不是把一条疯狗拴在咱们家门口,天天对着咱们叫吗?”
李士群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的浮沫,没有立刻搭腔。
他看着窗外,76号大院里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但他很清楚,这平静的水面下,已经暗流涌动。
“青木是日本人,我们是中国人。”
李士群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从来就没真正信过我们,这有什么好吃惊的?”
“可高景然……”
庄秘书还是愤愤不平,
“那就是个只认钱的混帐!现在他手里攥着鸡毛当令箭,今天敢从汪曼春那儿抢人,明天就敢查到咱们头上来!”
“他不敢。”
李士群放下茶杯,
“至少现在不敢。”
“他高景然是条疯狗没错,可狗也得看主人。青木现在把他放出来,是要他去咬那些不听话,或者偷吃太厉害的。我们,只要按时把该孝敬的交上去,他暂时就不会来惹咱们。”
李士群站起身,在名贵的地毯上踱了两步。
“而且,这条狗,未必就是坏事。”
庄秘书一愣:“主任,您的意思是?”
“水至清则无鱼。”
李士群的嘴角,勾起一丝老狐狸般的微笑,
“76号这潭水,该浑的时候,就得让它浑起来。高景然去搅和,正好。有他在前面顶着,青木的视线就不会总盯着咱们不放。”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庄秘书。
“你去给总务科打个招呼。督查室那边,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东西给东西。只要他们的要求不过分,一律满足。满足不了的,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庄秘书大吃一惊:“主任!这不是助长他的气焰吗?”
“不,”李士群摆了摆手,眼神深邃,“这是在告诉青木,我们支持他的工作。也是在告诉高景然,谁,才是76号真正的主人。”
“千万别把他逼急了。一条喂饱了的狗,总比一条饿疯了的狗,要好控制得多。”
庄秘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是,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