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摘星楼年久,九层楼梯陡峭,您龙体为重,万万不可攀爬啊!”
“滚开!朕这身体还不至于老到爬不动楼。”
卫央帝进摘星楼都是赵清枰陪同,如果在里面出了什么事,自然是他负责。此刻老皇帝执意孤身上楼,守在塔外巡逻的禁军统领见状,连忙率人跪倒阻拦,这要是出了事,他们哪里担待得起?
禁军统领被骂得脸色煞白,只能眼睁睁看着老皇帝扶着布满青苔的石墙,一步一喘地向上攀爬。
石梯湿滑,卫央帝好几次脚下打滑,他却依旧咬着牙,一步步朝着顶层挪动。
不知爬了多久,卫央帝终于登上了摘星楼九层。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凛冽的风瞬间灌入,吹得他花白的须发有些凌乱。
塔顶光秃秃的,只余下一张残破的石桌,正是当年他与赵清枰对弈的地方,石桌上还留着浅浅的棋盘纹路,被时间磨得模糊不清。
“好几年没来过了,竟荒芜成这样了。”
卫央帝扶着石栏,俯瞰着脚下的卫央京都。
晨光熹微中,城池如棋盘,街巷如棋路,千家万户炊烟袅袅,宫城的琉璃瓦反射着金色的光芒,一派繁华盛景。
谁能想到,这座如今中原异荒最强大的都城,几十年前还是个饱受战乱疆域狭小的边陲小国?
还记得他刚登基的时候,卫央内忧外患,北有北荒雪域的骑兵劫掠,南有中幽二洲的侵扰威胁,内部更是势力割据。
是他带着羽归尘赵清枰边璇机还有一群生死弟兄,南征北战,平内乱御外敌,硬生生将卫央的疆域扩大了八倍不止,卫央也从边陲小国变成了横跨中原异荒的超级大洲。
那些年,他们在战场上同饮血酒,在朝堂上共商国策,在摘星楼对弈到天明,谁都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
可岁月无情,世事弄人。
当年一同打天下的弟兄,有的战死在沙场马革裹尸,有的野心膨胀谋逆被诛,有的厌倦了朝堂纷争归隐山林。
到如今,身边能说句真心话能陪他谈天下棋艺的只剩下赵清枰一个。
可如今,连这最后一个知己,也身陷险境生死难料。
“朕坐拥万里江山,手握生杀大权,到头来,却一个个都护不住。”卫央帝望着远方的天际,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
他这一生,杀伐果断从未后悔,可此刻却忍不住自问,“这万里江山,这无上权势,究竟换来了什么?”
高处不胜寒,北国的晨风吹得他浑身发冷。
但仅仅片刻,卫央帝眼里便没了泪痕,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冷静与决绝。
“来人!”
卫央帝朝着楼下大喝,声音穿透风声,清晰地传到守在楼下的禁军守卫耳中。
“让四皇子无极来摘星楼见朕,立刻!”
他是卫央洲的帝君,他不能沉溺于悲痛,赵清枰还活着,还有一线生机,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救回来。
禁军统领不敢耽搁,连忙派人火速去传四皇子。
卫央帝趁着等候的间隙,理好衣袍扶稳石栏。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死死望向南方。语气更是斩钉截铁,仿佛在对自己,也在对天地立誓。
“清枰贤弟,你再撑一撑,朕就算是倾卫央洲之力,就算是与司南人不死不休,也定会将你救回来!”
片刻后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四皇子卫无极一身劲装,快步登上九层,见卫央帝独自立在风中,石桌上散落着一枚裂开的玄铁棋,心头已然明了大半,随即躬身行礼。
“儿臣卫无极,参见父皇!”
卫央帝缓缓转身,眼神凝重地朝着卫无极一字一句道:“无极,朕命你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把赵清枰从司南人手中给朕弄回来!”
“一定要让那群南蛮子付出代价!”
卫无极低头应了声“诺”,没有再多说任何一个字。
卫无极修为不高,做事又猖狂不懂克制,给人一种城府不深的感觉。赵清枰看不上他的算计,羽归尘看不上他的修为天赋。
卫无极离开摘星楼时,望着那块牌匾不由地冷笑起来。
“异荒棋圣,看穿生死未来,还真是可笑,挣扎一辈子不还是沦为了他人的阶下囚,不还是要靠本皇子来救?”
半个时辰后,京都城外的无极军大营校场,三面黑旗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狰狞的无极初开之象。
无极军除了玄漠以外的三位玄级校尉齐聚一堂,各立一方,气场凛冽得让周遭巡逻的锐士都不敢靠近半步。
最左侧立着的是玄离,外号“焚天妖尉”。
此刻玄离身着一袭赤红色劲装,衣料上用银线绣着暗火纹路,走动间好似有火星在衣摆跳跃。
此人面如冠玉,却偏偏生了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尾上挑,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妖异,腰间斜挎一柄通体赤红的短刃,刀鞘上镶嵌着三颗火灵石,隐隐有热浪外泄。
玄离靠在旗杆上,指尖夹着一枚燃烧的火符,任由火苗在指缝间跳跃,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我说殿下,那北玄军和姓赵的也太废物了吧?青湖江风这点阵仗都摆不平,羽归尘那老东西号称霸体武夫巅峰,结果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真是丢尽了咱们卫央的脸。”
居中而立站着的是玄狰,他生得虎背熊腰,身着玄黑色重型甲胄,甲胄上布满了狰狞的尖刺,胸口处刻着一头张口咆哮的凶兽。
最骇人的是他的脸,一道从左额延伸至右下颌的疤痕狰狞可怖,皮肉翻卷,像是被利器生生劈开,左眼被疤痕覆盖,只露出一只浑浊却凶狠的右眼,配上他常年抿紧的厚唇,整个人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他双手抱胸,声音有些沉闷,“玩火鬼,羽归尘的修为你莫要质疑,当年我与他切磋,在不动用雪荒境秘法的情况下,三十个回合便被震得虎口开裂,哪怕强开天人秘法,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我是真好奇他怎么会栽在司南那群蛮夷手里?实在蹊跷。”
站在最右侧的玄羽是无极军中唯一的女校尉,外号“血霓裳”。她身着一袭暗红色长裙,裙摆绣着细密的血色纹路,如同溅落的鲜血。
她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玉带,玉带左侧挂着一柄细长的软剑,右侧坠着一枚玄极佩。
玄羽生得极为美艳,眉如远山眸若寒潭,只是脸色苍白显得毫无血色,唇瓣却红得似血,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她轻轻拨弄着软剑的流苏,声音极其清冷,“玄漠在临安城协助边震岳,据说被那边的人绊住了手脚,进展不顺。如今陛下要救赵清枰,不如传讯让他回来,咱们四人合体,别说司南洲的寻常地尊,就算是地尊巅峰也能一战。到时候硬闯白鹤城,劫回一个赵清枰还不是易如反掌?”
三人话音刚落,卫无极缓步从帐中走出,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全然没有临战的凝重。
他走到校场中央,目光扫过三位校尉,轻笑一声:“卫央朝堂上那群老东西,总觉得本皇子只会逞凶斗狠无勇无谋。这次本皇子就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围魏救赵,什么叫不费吹灰之力救人。”
玄离挑眉,指尖的火符骤然熄灭:“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卫无极闲庭信步地踱着步,语气平淡,“你们以为,玄漠在临安城遇到的阻碍,真的是边震岳那老家伙惹出来的?”
见众人有些疑惑,卫无极开诚布公道:“雪域仙峰半个月前传来的消息,临安城有一棵名为‘青木’的神树,此树存活了上万年,孕育出了七处秘境,这几处秘境对各位的修行大有裨益,不夸张地说,如果能寻得其中的奥妙,诸位破灵入阶,指日可待!”
“青木神树?破灵入阶?”玄离猛地挑眉,一对丹凤眼瞪得溜圆。
玄狰也开口质疑道:“四皇子莫不是听了什么谣传?雪域仙峰背靠异荒四大秘境,咱们四个当年在雪境修行数载,得天人宗师亲自指点,习得‘荒芜’‘焚天’‘血影’‘鬼噬’四门无上秘法都未能突破至地尊阶,难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临安城,还能比雪域仙峰更厉害不成?”
玄离踱步迈向卫无极,指尖同时燃起一簇幽蓝火焰,语气带着几分桀骜。
“当年卫大宗师选人,真正能窥得仙机、有望陪他冲击羽化登仙境的,全被留在了雪境深处,咱们不过是资质稍逊被遣回凡尘历练的‘弃子’。但即便如此,雪域仙峰的底蕴岂是一棵凡间神树能比的?我不信那青木神树,能比雪境的万年寒晶秘境的天地灵气更神奇!”
玄狰闷哼一声表示认可,“玩火鬼说得在理,当年在雪境,卫大宗师曾言,我辈修灵,一靠根骨,二靠机缘,三靠杀伐磨砺。咱们四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灵境七段八段的修为,哪一点不是拿命拼出来的?一棵神树罢了,难道还能逆天改命?”
“话不能这么说。”一直沉默的玄羽轻抬皓腕,跟着两个糙汉子比起来,她的声音就显得清冷许多。
“雪域仙峰虽强,却也不见出过玄真阶强者。卫大宗师闭关追求天道,雪境弟子闭门造车,反倒是凡尘俗世藏龙卧虎,青城山,玄霄秦城不也出了两位玄真大能,临安城为何不能有青木神树这样的机缘?咱们卡在灵境八段门槛多年,若只靠杀伐,何时才能触及地尊境?”
卫无极大手一挥,朝众人开口道:“羽师姐说得在理,中原异荒,只要是入了门的修灵者,大多都知道地尊之阶非常人可及,既需天赋又需要些许机缘,吾等修炼至此,隔地尊之体不过是半步之遥,难道咱们差的是天份?说到底不还是少了一份机缘!既然雪域仙峰这条路行不通,何不去别地寻找自己的出路?”
无极军虽以卫无极的名字命名,但郎将以上的人都是出自雪域仙峰,换句话来说,卫无极虽然是名义上的都统,但手底下的人归根结底还是对雪域仙峰那位大宗师唯命是从。
想让他们听命简单,但要他们替自己卖命,不用一点利益诱惑,恐怕是行不通了。四人之中,玄漠是自己亲自送上雪域仙峰的,他也是自己最信任的人,卫无极自然是派他打头阵。
玄漠在临安城受了阻拦才是卫无极想要的结果,如果真的几日便返程,那只能证明自己想方设法从隐月司那里弄来的情报是假的。眼看这三人已经有些心动,卫无极选择让他们心底里的火燃烧得更旺一点!
“我虽为卫央四皇子,归根结底咱们终究是被雪域仙峰淘汰之人啊!当年离开雪境时,大宗师曾赠我八字——‘凡尘藏道,机缘自现’。或许这趟临安之行,便是咱们的道途契机!”
玄离忽地冷笑一声,手中的幽蓝火焰骤然暴涨,“机缘?契机!那咱们便寻了这契机,抢了这机缘!”
三人之中,玄离玄狰对青木神树颇为心动,一开始顺着卫无极说话的玄羽此刻却清醒过来,朝卫无极问道。
“陛下的指令是让我们想尽一切办法就出赵棋圣,你却让我们先陪你去临安城走一趟,是不是有些南辕北辙了?若是陛下怪罪下来,凭我们几个,可担不住龙颜怒火。”
玄离将指尖的火焰掐灭,桀骜的神色也淡了几分,“罢了,四皇子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咱们到了那自然会知道,只希望狡诈的司南人会给咱们这个时间。”
卫无极哪里会不知道他们这是在试探自己,索性也不装了朝他们坦白道:“说实话,父皇这次营救赵先生的计划,我不赞成,也不想实施。”
“四皇子莫不是疯了?当着我们的面竟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卫无极摊手笑道:“羽师姐,大家都是雪域仙峰的人,私底下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可以跟三位交个底,以咱们几个人的实力,想进太平宫轻而易举,想出太平宫也不算是件难事,但要拖着赵先生这个残废之躯全身而退,扪心自问,我做不到,想必几位联手也很棘手。”
玄羽玄离玄狰三人隐蔽地互相瞧了一眼,随即让卫无极继续。
“还记得我刚刚说的围魏救赵吗?高明的人是不会亲自跟野兽搏斗的,我们只需要拿到他们不得不同意的东西,赵先生,司南人自然会还给我们。”
卫无极勾勾手指,示意三人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