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日。
台城、南书省。
傅岐神色僵硬的走出了朝堂。
回想着刚刚朝堂上发生的一切,浑身冰凉。
“傅领军此去向陛下进言诛杀朱异这佞臣以安众心,不知结果如何。”
朝堂外等侯的男子身披戎装,一只手拿着上着朱红色大漆的头盔,而另一手则拿着宝剑。
看到傅岐走来,便忙不迭的走上前去,神色焦急的问道。
“……”
傅岐依然是神情木然。
不言不语。
好象外界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无关似的。
虽然他的身体已经走出了朝堂。
但是他的精神却依然停留在之前的朝会商。
“傅领军?傅领军?”
良久。
随着一道阴风迎面吹来。
傅岐打了个冷颤。
他终于回过了神,看到月光下武将脸上焦急和担忧混杂的神色。
傅岐深吸了一口气。
尽管傅岐并不排斥那些加诸于至尊身上,那些奇幻瑰丽的美丽故事或是谣言。
因为就连他本人,和朝堂上的大部分而言。
对于那些僧道方士的把戏,其实并不陌生。
毕竟南朝的许多世家大族本就是靠此起家。
如此方能在长安陷落时,降伏那些桀骜不驯,从更北方逃难而来的流民帅,凝聚人心,率领着几十万生民,渡过长江天险。
离开已经注定沦陷于胡虏手中的北方。
在南朝开辟第二份基业。
但是……
一想到今天自己在王座上看到的那个东西。
傅岐的心中都不免生出了一抹恶寒。
那是何等可憎之物。
粘稠的液体顺着萧梁王座流淌而下。
即使有着竹帘的遮挡,但王座上的那个身影在傅岐的眼中,也就只剩下了三分人形的轮廓。
从始至终,傅岐都没有看到萧衍的面容。
还有他的手掌,脚掌……都笼罩在鲜艳至极的血色袈裟之中。
从头到脚,散发着冰冷,诡谲,而又神圣的气息。
“也许萧统太子的猜测是对的……那些妖僧……他们蛊惑了陛下。”
傅岐说到这里紧张的看向周围。
但万幸,他是第一批走出朝堂的朝臣。
而最近几日不知为何,宫内的宫女、太监的数量,几乎每日都在减少。
从南书省到朝堂的玉阶马道空落落的。
只有偶尔几个太监宫女稀稀拉拉站在道路的两旁。
每一个人之间的距离都相距的很远,不太可能听得到他刚刚的话。
“此话怎讲……”
羊侃的眸光一闪,压低了声音。
“外有强敌,内有妖孽,台城不可能守住了。”
看着眼前对于萧梁一向忠心耿耿的武官,傅岐一把抓住了羊侃的手。
沉声说道。
“近来萧梁王室轮番暴毙,恐怕并非偶然……”
“傅领军想要我做什么,直说便是。”
羊侃的目光坚定。
“陛下和前太子对吾家有大恩。”
“只要不让侃背叛国家,侃死也无憾。”
听到羊侃的话,傅岐的眼中闪过了一抹感动。
他能确定,羊侃刚刚说的话皆是发自肺腑。
因为傅岐自幼便得高人批命。
有着一双象他祖父傅琰一样的通灵宝目。
能通神明,辟鬼祟。
也正是如此,他方能一步步官运亨通,直至今日。
也正是如此,他才能先众人一步,看到禁宫中那窃据王座的恐怖的鬼祟。
“我要你助我护送前太子萧统之孙萧栋出台城。”
傅岐一字一顿的说道。
而听到这话,羊侃沉默了下去。
但傅岐很有耐心。
“哪怕是傅领军让我即刻起兵杀朱异这奸贼,日后千刀万剐我也愿意,但此事恐怕将让至尊骨肉分离。”
羊侃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言道。
“陛下待我不薄,我不能无故助你。”
“哪怕眼睁睁的看着萧梁王室血脉被同泰寺的妖僧食尽?”
一个声音从两人左侧宫墙的阴影中传来。
顿时令两人汗毛倒竖。
“谁!”
羊侃直接拔出了剑。
紧张的环顾四方。
“贫僧明合,奉同泰寺主持和萧梁天子之命,特来助萧梁王室脱困。”
声音越来越近。
羊侃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声音来源的方向。
他知道台城中有不少的为天子筹备无遮大会的大和尚。
而萧衍也从不在众人面前掩饰他对于这些同泰寺僧人喜爱。
但是,羊侃可以确信,他从未在同泰寺僧人之中看到过眼前的这个年轻僧人。
“有何证据。”
羊侃沉声问道,目光中警剔不减。
朱元璋的目光短暂的停留在了羊侃腰间的那柄宝剑上。
这柄青铜柄包着绢丝的宝剑竟然带给了朱元璋一种危险之感。
“这是法慧主持所书写的一段血经,禅院之中,埋藏着不少萧梁王室的枯骨。”
“陛下对这些妖僧早有防备,故命同泰寺秘密派遣可靠的僧人入城接应。”
朱元璋一字一顿,用刚刚听到的信息编织出了一个勉强还算圆的过去的谎言,随后将用绢布包裹好的血经扔到了面前羊侃的手中。
羊侃不知道用何种方法确定了血经的真实性。
随后,他将血经递还给了朱元璋,语气就变得软化了许多。
“如果台城中真有对王室血脉不可预知的危险,我当尽力协助二位将前太子的血脉送出城去。”
“但……”
说到这,羊侃话锋一转。
“我要如何相信两位能够庇护萧栋,不至于让王室血脉沦落到侯景的手中。”
“……”
朱元璋将目光看向了傅岐。
而对方看上去却象是早已想好了对策,胸有成竹,目光灼灼,说道。
“昨日信使来报,湘东王萧绎、河东王萧誉的勤王大军已经在金陵会师,而邵陵王萧纶此时已率步骑三万进军京口,只要内外连络得当,小股人马突破侯景的围困并不困难。”
“好!”
羊侃深深的看了朱元璋一眼。
随后戴上头盔。
“我这就回大司马安排出城的随行人马,还请两位尽快迎来豫章王。”
又是一阵来自秦淮河,带着血腥味的冷风吹来。
宫阙两侧的万寿木林发出一阵如同鬼魅低语的潇潇声。
朱元璋看着羊侃离开的背影。
相比于因为见到了梁武帝的真容而方寸大乱的傅岐。
羊侃似乎并没有轻信自己的话。
那么……要相信他。
会是陷阱吗?
朱元璋微微眯了眯眼睛。
‘不管了,反正还能重来。’
‘就算有陷阱,这也是离开台城最简单的方法了。’
“还请跟我来,明合禅师。”
身旁,傅岐的声音传来。
“殿下现在华林园为前豫章王守孝,步行还有不短的距离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