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酒的目光越过两人,投向了城市中心那根散发着纯粹、原始恶意的暗红色光柱。
那是恶魔至高的囚笼。
三人落地。
卡拉站稳后,闭上双目感受了片刻,随即有些虚弱地开口。
“我能感觉到,维娜拉冕下留在我体内的生命本源之力。”
“通过它,我能大概感应到她的情况。”
她转向身旁的卡洛,后者早已恢复了冷静,只是周身环绕的星光依旧黯淡。
“哥哥,我带你去找维娜拉冕下。”
“燕九冕下,你快去其他地方吧,时间不等人。”
卡洛重重地点了点头。
严酒没有异议,对他们颔首示意。
下一刻,卡洛与卡拉化作一道星光与一道虚无的流光,朝着另一根碧绿色的生命光柱疾驰而去。
原地只剩下严酒一人。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那根连接天地的暗红光柱,整个人化作一道疾风,瞬间消失在原地。
恶魔光柱之下。
这里是比无光之渊更加纯粹的混乱之地。
无尽的恶魔,形态各异,从最低等的劣魔到散发着不朽气息的深渊领主,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方圆百里的地面与天空。
它们在嘶吼,在咆哮,在互相撕咬,将混乱与杀戮的本能演绎到了极致。
当严酒的身影出现在高空时,这片沸腾的魔潮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恶魔都抬起了头,猩红的眼眸中充满了暴虐与贪婪。
然而,严酒只是冷哼一声,仅仅是释放出了一缕属于自身的威压。
轰!
“嗷……”
一声凄厉到扭曲的悲鸣,从一头体型最为庞大的深渊领主口中发出。
随后,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噗通!噗通!噗通!
成千上万,数以万计的恶魔,无论等级高低,无论神智清醒与否,都在这一瞬间齐刷刷地跪伏在地。
它们将头颅深深地埋进被腐化的泥土里,庞大的身躯因为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恐惧而剧烈颤抖,连一丝一毫的反抗念头都无法生出。
就在这片死寂的城中,一个不和谐的异动出现。
一头手持烈焰巨斧,浑身燃烧着地狱火的牛头魔将,似乎凭借着某种意志的加持,竟然硬扛着这股威压,缓缓地,艰难地抬起了头。
它的双眼中充满了挣扎与不屈。
严酒指尖随意一弹,一道纤细的月光剑刃一闪而逝。
噗嗤。
那颗硕大的牛头冲天而起,脸上还凝固着不甘的表情。
无头的腔子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态,片刻之后,才连同那颗头颅一起,化作飞灰消散。
全场,再无一个恶魔敢有任何异动。
这一套流程,严酒已经熟练得不能再熟练了。
他没有再浪费时间,身形一闪,径直冲入了那根搅动风云的暗红色光柱之中。
穿过粘稠如血液的能量层,预想中的硫磺气息与混乱战场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静到不真实的田园风光。
高山流水,鸟语花香。
不远处甚至还有一个炊烟袅袅的温馨村庄。
严酒悬浮在半空中,看着这片与恶魔权柄格格不入的景象,微微挑眉。
这是囚笼,也是被囚者内心的倒影。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在了花园旁的一道身影上。
那是一个穿着朴素麻布长裙的女人,她正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娇嫩的花朵浇水。
莉莉丝。
然而此刻的她,身上没有半分神力波动,更没有一丝一毫的魅惑与邪异。
她就像一个普通的农家少女,脸上带着满足而恬静的微笑,专注地侍弄着眼前的花圃。
这片空间,就是她的内心世界。
一个诞生于深渊炼狱最污秽的孵化池,从破壳而出的那一刻起,生命中就只有杀戮、吞噬与欺诈的恶魔,其内心最深处的渴望,竟然是这样一片祥和安宁的田园。
她厌倦了深渊。
厌倦了那里永恒的黑暗与血色,厌倦了所有生物都只遵循原始的欲望与本能。
在漫长的岁月中,她通过欺诈与吞噬,一步步爬上了深渊的顶点,被前代恶魔至高看中,赐予了欺诈的权柄。
但她也从那些七国远征军记忆里,窥见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被称作“七国”的地方。
那里的生灵,会为了一个被称作“爱”的概念,奋不顾身,舍生忘死。
那里的花是彩色的,那里的天空是蓝色的。
她不懂,但她向往。
所以,当那个黑袍老者将她囚禁于此时,她没有反抗。
她不想离开了,她只想永远留在这里,守着这片小小的花园,再也不回那个冰冷、混乱的深渊炼狱。
然而,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当严酒的身影踏入这片花园时,莉莉丝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足以让神明都为之堕落的绝美脸庞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惊慌与无措。
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严酒没有理会她的紧张。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花园,以及那座温馨的小木屋。
“我家庄园附近也有一片花园,和你这里挺像的。”
莉莉丝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严酒,仿佛没有听懂这句话的含义。
是啊……自己好像已经找到了。
原来,自己的向往,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喜悦与释然,瞬间冲垮了她亿万年来用杀戮与欺诈构筑的坚固心防。
莉莉丝的脸上,绽放出了一抹前所未有的、纯粹至极的柔媚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魅惑,只有卸下所有重担的轻松与满足。
“是啊……”
她柔声呢喃,仿佛在回答严酒,又仿佛在对自己说。
“原来……我也找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然——!
整片宁静的田园空间,如同被巨锤砸中的镜子,轰然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