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的忧虑,我完全理解。任何改革,都会有阵痛。我今天来,不是来给大家画大饼,也不是来下命令的。”
“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绿色建筑是未来的大势所趋,这一点,我想在座的各位比我更清楚。国家政策,省里文档,都在往这个方向引导。我们江海如果不跟上,几年后,就会被彻底淘汰。”
“政府不是要抛弃大家,恰恰相反,是希望带领大家,一起升级,一起把蛋糕做大。”
他扫视全场。
“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说出来大家一起探讨。”
“能否由经信委牵头,我们这几家龙头企业共同出资,成立一个江海绿色建材产业联盟?”
“联盟?”几个老板面面相觑。
“对,联盟。”沉学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苏晚晴的公司,可以作为技术顾问,向联盟提供内核技术授权。而各位老板,发挥你们最擅长的生产制造能力,我们共同开发符合新标准的产品。”
“未来的试点项目,以及江海所有新建项目,同等条件下,优先采购联盟产品。”
“不仅如此,政府还可以在研发补贴、税收减免上,给予联盟最大的支持。”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沉学明这个石破天惊的方案,震住了。
这……
这跟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他们以为沉学明是要用行政命令,强行扶持一个外来企业,把他们这些地头蛇全部摁死。
可现在,沉学明要把他们,还有那个外来企业,捆绑在一起,组成一个利益共同体?
把矛盾,从政府vs传统企业,变成了合作共赢vs固步自封?
地中海刘总的脑子飞快转动。
如果真按沉学明说的,他们非但不会被淘汰,反而能借助这次机会,掌握新技术,完成产业升级,吃到未来几十年最大的市场红利!
政府还给补贴,给政策!
这……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
当然,代价是,他们要让出一部分利润,要接受那个外来户的技术指导。
但跟整个企业的生死存亡比起来,这算什么?
一个精瘦的眼镜老板开口了,语气里带着试探。
“沉秘书长,您这个……想法是好。可是,我们怎么相信,那个苏总,愿意把内核技术拿出来分享?”
“是啊!那可是人家的命根子!”
沉学明笑了。
“这个问题,我已经跟苏总沟通过了。”
“她同意。”
“她的条件是,联盟成立后,她要占技术股。同时,联盟生产出的所有产品,要优先保证江海试点项目的供应。”
“各位,她的目标,根本就不是江海这一亩三分地。她的野心,是全国市场。跟各位合作,是为了快速把标准在江海做成标杆,然后向全国推广。”
“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一番话,掷地有声。
几个老板的眼神,开始变了。
原本的敌意,变成了思索,甚至有一丝兴奋。
马国邦和赵宏想让他们当枪使,可沉学明却直接给了他们一条金光大道!
当枪,还是发财?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刘总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猛吸一口。
“沉秘书长,这个事,太大了。我们需要回去,商量商量。”
他的态度,已经彻底软化了。
“当然。”沉学明站起身,“我等各位的好消息。”
他看着这群心思各异的企业家。
马国邦想打造的本土派统一战线,已经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
下午,省城。
一家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会所里。
沉学明和周斌,正坐在茶台前喝茶。
周斌是他在省委党校的同学,现在省发改委担任产业处的处长,手握实权。
“学明,你小子,可以啊。一到地方上,就搞出这么大动静。”周斌给他续上茶,笑呵呵地说。
“周哥,你就别笑话我了。我现在是焦头烂额。”沉学明苦笑一声。
他把江海搞绿色建筑试点,以及遇到的阻力,简要说了一遍。
当然,他没有提马国邦的名字,只说是遇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周斌听完,放下茶杯,表情严肃起来。
“学明,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这个方向,绝对正确!百分之百正确!”
他压低声音。
“省里,马上就要出台一份绿色建筑专项行动计划。文档已经走到最后会签了,下个月估计就能下发。”
沉学明心里一动。
“文档里,不仅有明确的考核权重,跟各地市的年终绩效挂钩。还有一笔数额巨大的专项配套资金!”
周斌伸出三根手指。
“我们处初步测算,至少三十个亿!”
“哪个市能把试点做成标杆,做出模式,这笔钱,还有后续的重大项目布局,肯定会优先向哪个市倾斜!”
沉学明的手指,轻轻颤斗了一下。
这简直是天降甘霖!
有了省里的红头文档和真金白银的支持,他手里就握住了王炸!
“至于你说的阻力……”周斌笑了,“哪个改革没有阻力?当年搞家庭联产承包,不也有人要死要活的?”
“关键是,你做的事,要站得住脚。上面,要有人看得见,要有人愿意帮你说话。”
他拍了拍沉学明的肩膀。
“你大胆干!你们江海的材料,我会帮你盯着点,在合适的时机,递到该看的领导桌上。”
“周哥,这份情,我记下了。”沉学明郑重地说。
他知道,周斌说的合适的时机、该看的领导,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是政策上的支持,更是政治上的背书。
有了这个,他在江海的棋盘上,就又多了一枚关键的棋子。
……
傍晚,天色渐暗。
沉学明把车停在一条安静的老街巷口。
他走进一家名为竹语的画廊。
画廊里很安静,灯光柔和。
陈书竹穿着一身素雅的棉麻长裙,正踮着脚,调整墙上的一幅画。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到沉学明,眼睛瞬间亮了。
“大哥!你来啦!”
她象一只小燕子,轻快地跑到他面前。
“我给你泡茶!”
她看出他脸上的疲惫,拉着他到一旁的沙发坐下,很快就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普洱。
“大哥,你是不是工作很累啊?”她坐在他身边,歪着头看他。
“我最近画了好多江海的建筑哦。”
“老的,新的,都有。”
“我觉得,城市就象人一样。”
“它需要更新,需要生长,但也要留住记忆,要保持健康。”
“大哥你现在做的工作,就象是在给这座城市做针灸,做调理。”
“虽然过程可能会有点痛,但都是为了让它变得更健康,更有活力。”
沉学明愣住了。
他看着女孩清澈的眼睛。
她天真烂漫的话语,却象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所有的郁结。
针灸?调理?
是啊。
他是一个医生。
现在,他医治的对象,从具体的人,变成了一座城市。
道理,是相通的。
刮骨疗毒,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他看着墙上,那幅描绘着江海新旧地标交错的画作,画的名字叫城市之光。
“书竹,你说得对。”
他眼里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城市要健康发展,总要有人,去推动那些虽然困难,但正确的事。”
马国邦的政治施压?
赵宏的舆论攻击?
本土势力的反弹?
那又如何!
他决定,周一上班,第一时间就去向杨振市长汇报省里的最新政策动向。
有了省级文档的尚方宝剑,杨市长的腰杆会更硬。
同时,要让王德海那边,加大审计调查的推进力度,必须尽快拿到赵宏他们违规的实质性证据。
产业联盟的组建,也要快马加鞭。
他要用更扎实的政绩前景,和更清淅的违规证据,来堂堂正正地回应一切魑魅魍魉。
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