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已经结束了。”清漓重新坐下，声音疲惫但坚决，“从现在起，大齐暂停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一切贸易谈判，冻结贵国在京城、广州、泉州的所有商业活动。已签订的合约，按违约条款处理。所有荷兰商船，禁止进入大齐控制海域。”
“陛下！这违反国际贸易惯例！”
“那贵国与西班牙勾结，试图窃取大齐军事技术，就符合‘惯例’了吗？”清漓反问。
“送客。”清漓闭上眼睛。
两名侍卫上前。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清漓冷漠的脸色，最终只是深深鞠躬，踉跄着退出殿外。
他走后，殿内安静了片刻。
“陛下，”岑子瑜第一个开口，算盘珠子已经拨得噼啪响，“去年与荷兰的贸易总额约八十万两，关税收入十二万两。若全面暂停，短期损失……”
“朕知道。”清漓揉着太阳穴，“但比起纵容他们在南洋建火炮工事、将来用我们的技术打我们的船，这点损失，值得。”
罗镇岳点头：“陛下圣明。不过，只暂停贸易恐怕不够。荷兰人既然敢插手，就不会轻易退缩。”
“所以还有两条。”清漓睁开眼，“第一，给陈长风发密电：美洲海域，对荷兰船只‘重点关照’。只要进入新齐港、永安湾周边三百里，即可拦截、检查、驱逐。若对方反抗，可还击。”
王宴之快速记录。
“第二，给司徒清羽授权：若确认荷兰主力舰队抵达，或恶魔岛构成直接威胁，可对其实施‘有限打击’——摧毁工事、码头，但尽量避免大规模登陆作战。”
“陛下，”王宴之笔尖一顿，“‘有限打击’的尺度……”
“由司徒清羽临机决断。”清漓看着他，“朕相信他。”
这四个字很重。
岑子瑜和罗镇岳退下后，暖阁里只剩下清漓和王宴之。
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凄厉悠长。
清漓靠在软榻上，手按着腹部——孩子又开始动了，这次格外剧烈，像是要踢破肚皮钻出来。她疼得皱紧眉头，额头上渗出冷汗。
“怎么了？”王宴之立刻上前。
“孩子……闹得厉害。”清漓咬着牙，“可能刚才情绪激动，影响到他们了。”
王宴之握住她的手，发现手心冰凉。他回头对宫女说：“传太医。还有，拿热毛巾来。”
太医很快赶到，诊脉后说是“情绪波动引发胎动过频”，开了安神的汤药，嘱咐一定要静养。
汤药端来，清漓勉强喝了几口，又全吐了出来。
王宴之扶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慢点……慢点……”
等终于平静下来，清漓已经累得几乎虚脱。她靠在王宴之怀里，闭着眼睛，喃喃道：“宴之……我是不是太强硬了？万一荷兰人真的开战……”
“你做得对。”王宴之帮她擦去额头的汗，“这时候软弱，他们只会得寸进尺。荷兰人最重利益，只有让他们疼，他们才会坐下来好好说话。”
“可万一……万一哥哥那边……”
“司徒清羽不是一个人。”王宴之轻声道，“有归义港那么多人，有广州水师的援兵，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你在这里，替他撑着整个大齐的后方。他不是孤军奋战。”
清漓睁开眼睛，看着他。
王宴之的眼睛很清澈，像秋天的湖水，平静而深邃。
“宴之，”她轻声问，“等孩子出生……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到处都是战火，他们一睁眼就要面对刀兵？”
王宴之想了想，认真回答：“我不知道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但我知道，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建铁甲舰、铺电报线、救南洋的同胞、对抗欧洲的强权——都是在为孩子们铺路。也许他们将来要面对更复杂的局面，但至少，他们脚下的起点，比我们高。”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她隆起的腹部：“你看，他们现在踢你，是因为有活力，有力量。等他们出生，长大，会继承这份活力，这份力量。然后，去面对属于他们的时代。”
清漓感受着掌心下生命的律动，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带着疲惫，但很真实。
“你说得对。”她说，“我们打下的根基，他们来盖高楼。”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车窗外，北京的街市熙熙攘攘，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车马的嘈杂声混成一片，展现着这个东方帝国的繁荣与活力。
如此庞大的国家，如此高效的情报网络，如此果断的君主……再加上那些不可思议的技术——开花弹、蒸汽船、电报。
他打了个寒颤。
“大人，到了。”车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驿馆门前，几个荷兰随员正在焦急等待。霍伦下车，立刻围上来：“大人，情况如何？”
“全面制裁？！”一个年轻随员惊呼，“那我们在广州的货……”
“顾不上了。”走进驿馆，脚步匆匆，“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公司知道，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东方王朝，而是一个正在觉醒的巨人。”
他回到房间，开始收拾文件。但收拾到一半，忽然停住。
沉思片刻，他叫来最信任的秘书：“去联系那个人。就说……老地方见。”
秘书会意，悄然离开。
半个时辰后，北京城西一处不起眼的茶馆雅间里，范·霍伦见到了一个穿着普通绸缎长衫的中年商人。
商人姓顾，江南口音，是林家介绍的关系。
“特使先生，”顾商人拱手，“何事如此紧急？”
顾商人眼神闪烁：“特使先生何出此言？”
“明人不说暗话。”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推过去。布袋开口，露出里面金灿灿的荷兰金币，“我需要一条线，一条能绕过朝廷监管，继续维持贸易的线。尤其是……某些特殊商品的贸易。”
顾商人看着金币，没有立刻去拿：“特使先生，如今朝廷查得严，黎川的人到处盯着……”
“加三成。”说，“而且，我可以保证，无论大明和公司关系如何恶化，这条线上的合作者，都会受到东印度公司的保护。甚至……如果将来有必要，我们可以帮助他们，在海外建立新的根基。”
这话意味深长。
顾商人沉默良久，最终伸手，盖住了那袋金币。
“一个月后，泉州港外，会有船接应。”他低声说，“暗号是……”
声音压得更低。
两人又交谈了一刻钟，顾商人先行离开。独自坐在雅间里，慢慢喝完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窗外，夕阳西下，将北京城的屋顶染成金色。
而在茶馆对面的屋顶阴影里，一个完全融入暮色的人影，缓缓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黎川记下了那个顾商人的脸，和两人分别时的每一个细节。
然后，像一缕青烟，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