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所有答卷收齐,送往偏殿由阁老、尚书们初阅。
太和殿内气氛稍松,太监给进士们送来了茶水点心。
韩知微端着一杯茶,走到殿侧窗前。窗外,春寒料峭,但墙角一株老梅已绽出几点红苞。
“韩兄好胆识。”一个声音从旁传来。
韩知微回头,见是同科进士刘文焕,此人是苏州世家子弟,会试第五名。
“刘兄何出此言?”
“《考成新法》。”刘文焕压低声音,眼神复杂,“你可知此疏一出,会得罪多少人?天下官吏,十之八九都要恨你入骨。”
韩知微平静道:“若怕得罪人,便不该穿这身官袍。”
“你不怕寒门子弟被世家联手打压?”
“若因怕打压便不敢言,寒门永远只是寒门。”
韩知微看向窗外,“刘兄,令尊是苏州织造吧?您可知,苏州府去年申报专利四十七项,其中三十一项出自寒门匠户?他们没背景,没靠山,唯一能拿出来的,就是手里实实在在的技术。朝廷若连这条路都不给他们走,他们还能怎么办?”
刘文焕哑口无言。
这时,偏殿方向传来争吵声,越来越大,终于惊动了正殿。
“荒谬!简直荒谬!”一个苍老而激动的声音响起,“以实务论政绩,置圣贤经义于何地?长此以往,天下官吏皆成账房先生、工头匠役,谁还读圣贤书?谁还讲纲常伦理?!”
另一个声音反驳:“王阁老此言差矣!县令不懂农事,如何劝课农桑?知府不知商税,如何充盈府库?空谈经义,能治水乎?能退敌乎?”
“你这是以术乱道!”
“你这是以道废术!”
争吵声越来越激烈。终于,偏殿门开,首辅杨文渊脸色铁青地走出来,身后跟着一群面色各异的阁老、尚书。其中一位白发老臣,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崇明,更是气得胡须直抖。
“陛下!”王崇明出列,颤巍巍跪下,“老臣恳请陛下,万万不可行此《考成新法》!此法定然败坏吏治、动摇国本!韩知微一介寒门竖子,妄议朝纲,当逐出殿试,永不录用!”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目光都投向御阶之上。
司徒清漓缓缓站起身,走下御阶。她没有看王崇明,而是走到韩知微面前。
“韩知微。”
“臣在。”韩知微跪下。
“你那《考成新法疏》,朕看了。”司徒清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写得不错。但朕问你:若此法推行,你可知第一个被考下去的会是谁?”
韩知微抬头,直视天颜:“是臣。”
“哦?”
“臣在专利司三年,审专利一千二百余件,准九百,驳三百。准者中,有七成后来真成实用之物;驳者中,有九成本就是投机取巧。”
韩知微声音平静,“但按《考成新法》,专利司之绩,当以‘核准专利之实用转化率’为准。臣那三成误准、一成误驳,便是污点。若行此法,臣首当其冲,考绩必为中下。”
司徒清漓看着他:“那你为何还提?”
“因为对朝廷好。”韩知微一字一句,“臣一人之得失,比之天下吏治清明,不足道也。”
沉默。
良久,司徒清漓忽然笑了。她转身,看向满殿文武:“诸卿都听见了。这才是朕要的官,不怕丢乌纱帽,只怕国事不治。”
她重新走回御阶,声音陡然提高:“传旨:殿试三甲,今日定榜。状元,韩知微。”
“陛下!”王崇明猛地抬头。
“榜眼,刘文焕。探花,陈守拙。”司徒清漓不容打断,“另,着吏部、都察院、内阁,即日合议《官吏考成新法》试行草案。朕给你们三个月,草案须细、须实、须公。三个月后,朕要看到可行之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年轻进士:“至于今年新科进士,除一甲三人留翰林院外,其余三百二十四人,全部下放州县——不是去当县丞、主簿,而是去当‘新政观察使’。”
这个新名词让所有人都愣了。
“观察使不掌印,不理刑名,只管一件事:”司徒清漓一字一句,“盯住你所在州县的一件民生实事,或是修一条路,或是挖一口井,或是办一座学堂,或是扶十户贫农。一年为期,做成者,回京超擢;做不成者,降等留用;敷衍塞责者,革职。”
她看向韩知微:“韩状元,你那《考成新法》里不是要‘试点’吗?这三百二十四个观察使,就是第一批试点官。他们要做的事,就是他们的考成指标。做得好不好,当地百姓说了算。”
殿内鸦雀无声。
寒门进士们眼睛亮了,这是机会!是绕过世家盘踞的京师官场、直接以实绩出头的大机会!
世家子弟们则脸色复杂,下放州县?风吹日晒?还要跟泥腿子打交道?
“陛下圣明!”韩知微第一个叩首。
“陛下圣明——”三百多名新科进士,无论情愿与否,全都跪下山呼。
王崇明瘫坐在地,老泪纵横。他知道,时代真的变了。
三日后,琼林宴。
这场本该风雅热闹的宴会,气氛却有些微妙。新科进士们聚在一起,谈论的不是诗词歌赋,而是“该选哪个县的修路项目”“挖井预算怎么报”“学堂该请什么先生”。
韩知微被围在中间,不断有人来请教“考成指标该怎么量化”。
他耐心解答,说到一半,忽然看见宴会角落,岑子瑜正抱着算盘,跟几个进士低声算着什么。
他走过去,听见岑子瑜在说:“……你们要去的那几个县,我都查过账了。修一条十里水泥路,物料人工大约需八百两。若当地富户捐资,可减两成。但切记,账目必须公示,每一文钱都要有去处。若被我发现谁贪了修路钱……”
他拨了一下算盘,算珠发出清脆的“啪”声,“我就让他把这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吞下去。”
那几个进士脸都白了。
韩知微忍不住笑出声。
岑子瑜回头看见他,叹了口气:“韩状元,你可是给我找了好大麻烦。三百二十四个观察使,每人哪怕只申请五百两经费,就是十六万两。国库哪来这么多钱?”
“岑大人,”韩知微正色道,“这钱不会白花。路修通了,货物流通,商税必增;井挖好了,农户安居,田赋必稳。这是一本万利的投资。”
“但愿如此。”岑子瑜又叹了口气,但眼底有光,“罢了,反正陛下说了,内帑可垫一半。我这就去算算,内帑还能撑多久……”
这时,一个太监匆匆走来,递给韩知微一封密信:“韩大人,南洋加急。”
韩知微一怔,他在南洋并无熟人。拆开信,只有一行字:
“闻君提《考成新法》,甚慰。恒河初定,百废待兴,尤需此等务实之才。若愿来,当虚位以待。清霖。”
落款是“司徒清霖”——镇恒侯,那个曾经的“替身皇子”,如今坐镇定恒河的人物。
韩知微握着信纸,久久不语。
“怎么了?”岑子瑜问。
“岑大人,”韩知微抬头,“若我请缨赴恒河,专利司的差事……”
“你要去恒河?!”岑子瑜瞪大眼睛,“那地方现在还在打仗边缘,穷得叮当响,疟疾横行,你去干什么?”
“因为那里最需要《考成新法》。”韩知微轻声说,“也最需要人,去证明寒门子弟,不仅能做官,更能做事,做大事。”
他将信仔细折好,收进怀中。
窗外,春雪已融,柳梢泛出新绿。
三百多个年轻官员即将奔赴四方,像种子撒向这片古老的土地。而其中有一颗种子,决定飘向更远的恒河。
他不知道那里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一条很少有人走过的路。
而路,总是人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