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门在动摇。
这是悄然在唐门、乃至巴蜀地区开始逐渐流传的谣言。
唐门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追求虚妄力量的唐门进行了人体实验的传言,连同
主持此事的是唐门长老们的传闻,正在巴蜀地区扩散开来。
利用魔物进行的实验。
为此,数量惊人的人类死去。
还有传言说他们都是被唐门秘密绑架的人。
进行人体实验还不够。
为此竟不惜尝试绑架。
邪派。
做出这种连边境聚拢的嗜血邪派疯子才会干的事的,竟然是正派名门,这样的传言不可能不令人震惊。
当然,目前还只是传言。
即使传言流传再久,相信的人也不到一半。
但唐门所属的人都知道。
那并非传言。
夜幕降临,月亮开始洒下清辉的时刻。
住处里点着一盏灯,唐小荣正与她的兄长唐主奕会面。
“该怎么办啊……?”
“你说什么?”
对于唐小荣的话,唐门少家主唐主奕歪了歪头。
反应有些太平静。
看到这反应,唐小荣的眼眶反而红了。
“你不是知道吗……哥哥。”
“嗯……”
面对唐小荣凄楚的反应,唐主奕叹了口气。
‘看来是知道了。
家里发生的事,他本希望尽可能不让唐小荣知道。
看来还是有人说了出去。
或者,也可能是因为传言太大,她听到了。
“就算我说不是,你也不会信吧。”
“我会信的。只是,以后知道不是真的时,会怨恨哥哥你罢了。”
“嗯。”
看着哽咽却仍字句清晰说话的唐小荣,唐主奕眼神微动。
若是以前,她大概会用略显幼稚的语气撒娇耍赖。
但现在的唐小荣没有那样。
‘是懂事了啊。
若是那样,反而有些遗憾。
唐主奕其实挺喜欢妹妹幼稚的样子。
唐主奕想到那个面容凶悍的青年,微微一笑。
“哥哥?”
“抱歉,刚才在想别的事。”
真是感慨万千。
初见时,不过是个名门子弟。
更进一步说,是剑凤的弟弟。好像也不过如此。
但那个小小的少年,仅仅几年间,已经变得如此巨大。
影响的不仅是眼前的妹妹,更是整个唐门。
按唐主奕的预料,只要再过些时日。
‘将会影响整个中原吧。
这不是预想,而是确信。
若非如此,父亲也不会那样警告自己。
-小心仇公子。
这不是简单地把他当作危险人物对待。
小心的含义里,也藏着要谨慎对待的意思。
同时也意味着是不能随意对待的人物。
毒王已将仇杨天认定为不能随意对待的人物。
所以才会也警告自己这个少家主吧。
当然,即使没有那个,唐主奕也会小心对待仇杨天。
‘怎么会不知道呢。
现在的仇杨天身上,能感觉到巨大的存在感。
到了原先没察觉才奇怪的程度。
不久之后,一场围绕那个青年的风暴将会席卷而来。
唐主奕所知,那样的人也有几位。
因为拥有的可能性太过出众,而给周围带来风暴的人。
‘我也曾想成为那样的人呢。
自己无法成为那样的人,唐主奕最清楚不过。
更何况,起初即使掀起风暴。
也有很多人被那风暴卷走、倒下。
不,大部分都是如此。
客观来看,他知道自己即使掀起那样的风暴,也没有支撑下去的余力。
那么反观仇杨天呢?
唐主奕想到仇杨天,感受着周围的风。
是红色的。
仇杨天的风暴正熊熊燃烧。
他不仅会身处风暴之眼,还会将自己的颜色染遍所有风。
红色的风暴会逐渐壮大,最终覆盖整个中原。
离那还有多久呢。
大概,不会太久。
唐主奕如此确信着。
‘那么,算是幸运吧。
那样的仇杨天对妹妹有好感,终究是件幸事。
就在唐飂这么想的时候,唐小荣用颤抖的声音问他:
“…爸、爸爸……不,父亲他……还好吗?”
比起唐门的危机,她更关心毒王的安危。
因为现在最辛苦的应该是父亲吧。
听到这个问题,唐主奕微微一笑,答道:
“有什么好不好的。”
“哪有这么不负责任的回答…”
“非要说的话,他看起来反而轻松了。”
难以理解的话。
在唐门正要威震天下时所拥有的那份沉重,到了如今即将分崩离析之际,反而消失了。
唐主奕能理解毒王的心情,但仍不免感到遗憾。
但他什么也没说。
“哥哥……”
“如果那是家主的决定,那就该遵从。”
“……”
“小荣,你也看到了吧。家主的表情。”
即使苦笑。
或是显得干涩。
毒王嘴角浮现的笑容,看起来轻快了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不,或许根本未曾察觉。
‘不知道父亲的笑容曾是那么沉重啊。
原本不知道的事,因为变化,现在才能切实感受到。
-对不起。
谈及自己的选择并道歉的父亲的模样,对唐主奕来说有些陌生。
无法质问他为何如此。
也无法否定那个选择。
-因为这个选择,很多东西都会改变。
-但作为正派,难道不该如此吗?
可以说是抛开现实、只追求浪漫的话。
但唐主奕无法反驳。
一时忘记的事实。
或许,原本就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
唐门是正派。
这句理所当然的话,此刻感觉格外沉重。
“没关系。”
“……哥哥。”
“就算因为这件事唐门发生动摇。重新稳住它,就是我的事了。”
他没有称“我们”的事。
唐主奕将成为家主。
既然决定尊重毒王的选择。
他便已准备好承担之后诸多事务。
“所以,小荣你不用担心。”
“……”
“唐门不会垮。”
即使垮了,再重建便是。
“所以,别烦恼了。”
“……!”
唐主奕的话让唐小荣一惊。
因为她明白了这话的意图。
“我知道你在烦恼什么。”
唐小荣烦恼的,大概是。
“是关于仇公子的烦恼吧?”
“……”
关于仇杨天的烦恼。
确切地说,是关于明天是否要跟着回山西的仇杨天去的烦恼。
本来当然会跟着去。
但家里变成这样,作为直系血脉,不能轻举妄动。
那么不去也无妨。
“去吧。”
“但是…”
唐主奕的话似乎也没能让唐小荣轻易下定决心。
“反而去更好。比起这里,仇公子身边对你可能更有帮助。”
“……”
“既然要去,就试着诱惑看看。虽是我妹妹,但脸也不差嘛。”
“哥哥……!”
唐主奕的玩笑让唐小荣惊叫出声。
不知和身边的女子们比起来如何。
实际上,唐小荣是相当漂亮的。
只是不像仇杨天身边的女子那样成熟,而是更偏向可爱。
而且。
‘如果关系顺利发展,那更是锦上添花了。
即使唐门再怎么垮。
如果女婿兼妹夫是未来的天下第一,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唐主奕心里,仇杨天已是日后的天下第一。
唐小荣用无语的表情看着这样的唐主奕。
“这种时候还能开玩笑……?”
“也不是不能开的情况吧?”
“真是……”
“总之,别太烦恼了。”
留下笑容,唐主奕站起身来。
“看来也没更多话说了,夜深了,哥哥先走了。”
“……谢谢你,哥哥。”
是对他深夜特意前来的感谢。
唐小荣想着,现在最累的应该是唐飂。
现在的唐门虽是毒王的。
但之后管理它的将是唐主奕,他面对动荡的唐门,不知有多费心。
感受到这份感谢中的情感,唐主奕噗嗤笑了。
“嗯。”
果然,妹妹确实是懂事了。
这现在反而最让人遗憾。
咔哒。
门关上。
唐主奕的气息消失后不久,唐小荣躺倒在床铺上。
“…哈啊……”
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虽然对将要发生的事感到害怕,但更多是因为唐主奕留下的烦恼。
‘……公子。
白天的用餐场合。
仇杨天在那里表示明天将返回山西。
这是理所当然的。
仇杨天本就是客人,唐门出了这样的事,不能久留。
对此,其他同伴的表情很平淡。
也是理所当然。因为他们本就打算无论他去哪里都跟着。
那么。
‘我呢?
自己该怎么办?
唐小荣还未给自己一个答案。
原本当然会说跟着去。
但在家里变成这样的状况下,不能那么做。
即使唐主奕说可以。
正因为清楚知道这点,唐小荣的夜晚才会如此心烦意乱。
在反复的烦恼间隙,仇杨天的话语掠过唐小荣耳边。
-感觉可以为你而死。
“……”
变声期刚过,还留有稚气的嗓音。
那平淡中似乎带着一丝温柔的音色,让唐小荣耳朵发红。
“…嗯……”
真是个坏人。
明明没好好做什么,却这样搅乱人心。
当然,自己也不是能说这种话的立场,毕竟是一厢情愿地被那张脸吸引、跟着跑。
‘……既然那样,就别看着远方啊。
对仇杨天有一点不满。
不仅是对自己,也对周围所有人的心都搅乱了。
可他自己却不看那里。
总是看着更远的地方。
他的眼睛就是那样。
人在这里,眼睛却总是望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仿佛自己该在的地方不是这里,总是随时可以离开我们身边的眼眸。
唐小荣一直为此感到害怕。
最近似乎好不容易开始看向这里。
但偶尔望向远方的仇杨天,只让她感到不安。
望着未知之处的仇杨天的眼睛,冰冷得刺骨。
所以唐小荣不想离开。
‘在我离开的期间。
怕他会消失。
这种感情,不止自己,其他人也一样吧。
之所以不说。
是不想让仇杨天知道她们是那样想的。
因为知道他看她们时感到沉重。
不想再给他增添负担。
“…好辛苦……”
正因为这样想,讨厌无能的自己。
应该成为助力。
如果他看向远方,如果他想去远方,就应该在身边一同前往。必须变强。
‘……怎么办。
在唐门不知会变成怎样的现在。
自己的价值还剩下什么?
本以为至少还保有唐门之女的价值。
但现在连那也模糊了。
“…呜……”
擦去了眼角。
眼泪擅自流了下来。
因为觉得自己丑陋、恶心。
‘……这种时候。还在想那种事?
在父亲和哥哥如此烦忧的状况下,竟想着跌落的唐门的价值。
真是卑劣。
“呜嗯……”
那时,应该握住他的手吗?
如果握住了那只说会让我变强的手。
还会有如此痛苦的事吗?
唐小荣心中浅浅浮现的情感,是后悔。
也夹杂着对不争气的自己的愤怒。
好想就这样埋没在黑暗里。
现在浮现的念头,仅此而已。
就这样。
就在情感逐渐开始扭曲的瞬间。
呼。
“……!”
正在擦泪的唐小荣突然坐起身来。
掀开被子,迅速移动,背靠墙壁。
“……”
嗡嗡。
接着,她注入内力,将气感扩散开来。
“…嘶……”
强行压抑住变粗的呼吸。
背脊上布满了鸡皮疙瘩。
‘什么情况?
房间周围很安静。
因为是深夜,安静是理所当然的。
‘…太……安静了。
那寂静浓重得异常。
感觉到这点的瞬间,唐小荣的本能在告诉她。
危险。
刷啦。
不知何时,唐小荣的指尖已握住了匕首。
这是她随身携带的东西。
她流下了汗。
但愿现在的感觉是错觉。
但唐小荣确信那不是。
“…是谁……?”
对着空无一物的虚空吐出的话语。
就在唐小荣话音落下的瞬间。
呼——!
桌上点着的灯火熄灭。
“一个时辰。”
“……!”
声音不是从正面,而是从唐小荣的左近传来。
咻——!她立刻向声音方向挥出匕首。
嗒——!
唐小荣的手腕在做出有效攻击前就被某人抓住。
紧接着。
咔——!
“呃!”
一只手伸出,捂住了唐小荣的嘴。
“嗯……呃!”
她使出全力挣扎,却丝毫无法挣脱。
面前是谁?
看不清楚。
只能勉强辨认身形。
推测是男性的身影,戴着半截面具。
因此,其存在感难以清晰捕捉。
“刚好一个时辰,是你感知到我气息所花的时间。”
“…嗯……”
“幸好感觉不算太差。我原以为至少要两个时辰。”
在说什么?
唐小荣听不懂男子的话。
是刺客?若是刺客,是谁派来的?
“有点可惜的是,你该做的不是退向死角。反而应该向入口突破。”
他这么说的同时,抓着她的手松了些力道。
刚好够她微微开口。
“……阁下是谁?”
从唐小荣口中流出的声音颤抖着。
在唐门护卫遍布周围的情况下,竟能若无其事地进入她的房间。
仅此一点,唐小荣就能判断对方的境界。
无法战胜。
是绝望的处境。
“提问时眼神未死。这也算合格。”
莫名其妙的话。
合格点?
唐小荣瞥了男子一眼,眼睛扫视着周围。
怎样才能逃脱?
在被抓住的状态下,没有方法。
即便如此也必须找到突破口。
刷。
是偶然吗?
握着匕首的手似乎力道微松。
就这样抽出手反击吗?
虽有犹豫,但她忍住了。
因为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还需试探。
唐小荣隐藏着这样的意图,拖延时间。
“……阁下对我有何要求?”
“有……”
就在男子开口的瞬间,唐小荣手上用力。
嗒——!
幸好。
手顺利抽了出来。
必须就此反击。
‘哪里?
脖子?还是捂住嘴的手?
刹那的犹豫掠过。
这就是问题所在。
呼——!
“……!”
握着匕首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动了。
唐小荣所持的匕首尖端,不知为何抵在了她自己的脖子上。
“计划要思考到底再执行。以你现在的犹豫,你已死了。”
“呃…呜……”
连那也是虚招吗?
唐小荣在死亡面前,只能吐出微弱的气息。
其他方法?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必须活下去。
不能就这样死去。
必须找到方法。
看着这样的唐小荣,男子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坏。”
如此说着的男子,突然松开抓着的手臂,向后退去。
噗通——!
束缚解除,唐小荣猛地向前扑倒,大口喘气。
“哈…哈……呃……”
剧烈喘息的唐小荣抬起了头。
勉强抬头望去,男子正坐在桌子上,俯视着她。
“谁问……你是谁……”
到底是谁。
究竟是谁,这样出现并把她逼到如此境地?
情况太过突然,脑子根本无法正常运转。
“我是黑暗。”
听到这吐露的话语,唐小荣滴下一滴汗。
“而且,你也必须成为黑暗。”
“…那是什么意思……”
莫名其妙的话让唐小荣的眼神动摇。
黑暗?
唐小荣对这不明所以的话正想再次发问。
“……!!”
却不得不闭上了嘴。
因为刚才还面无表情看着她的男子脸上,浮现出了微笑。
与那仿佛很愉快的上扬嘴角相反,眼神冰冷冻结。
面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样子,唐小荣无法开口。
“正好三年。”
唐小荣大概不会知道。
“三年内,我会把你变成怪物。”
这一天的相遇。
将会让她在未来被称为“暗后”。
一天过去,太阳开始升起的时刻。
晨雾散去,阳光逐渐照耀唐门。
虽然还是人们未起的早间。
但已有不少人忙碌地走动。
-这个该放哪里?
-去问慕容小姐!
各种颜色的马车数辆。
能看到许多正在装载行李的人员。
如此多人忙碌的原因,是从清晨就开始准备离开唐门。
现在开始准备,才能在正午出发。
行李虽不算多,但毕竟路途遥远,必须动作快点。
好,好,所以本来就忙得要死的时候。
“……您说什么?”
听到传来的话,我不得不皱紧了脸。
“刚才说什么……您说什么来着?”
正面站着神医。
神医倒没什么大问题。
问题是他旁边站着的老人。
整洁地穿着青色武服。
白发紧紧束起。
身材挺拔,在细密的皱纹之间,青色的眼眸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能看出年轻时相当英俊的样貌。
这样的老人我也很熟悉。
当然熟悉。
就是几天前被父亲打得血肉模糊的那个老人。
老人的真实身份,是被称为中原天外天的三尊者之一。
以及被称为南宫家实际主人的那个人。
天尊南宫绝天。
“想寄身于仇家。”
“……”
听到天尊说出的话,我用手指按住了眉心。
看来,今年是犯太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