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北,苏州河北岸,一栋被炮火削去一半的三层小楼废墟。团一营三连二排的防御支撑点,而老铁头带领的班,就钉在这片废墟的最前沿。
老铁头,人如其名,脸庞黝黑粗糙,脾气又臭又硬,是那种能把新兵蛋子骂哭却又在战场上一次次把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老班长。他的班里现在成分复杂:沉默寡言、枪法如神、总抱着那支加装瞄准镜的毛瑟98k的狙击手阿默;怀里揣着书本、满腔热血却又有些笨手笨脚的大学生新兵小陈;还有机灵得像只猴子、总能从死人身上摸到香烟和罐头的原暂58师幸存兵侯喜(外号猴子)。
“瞅啥瞅?没见过鬼子炮弹啊?”老铁头一脚踢在正望着远处爆炸蘑菇云发呆的小陈屁股上,“赶紧的,把麻袋再填厚实点!鬼子炮停了步兵就该上来了!猴子,去看看侧面那豁口,给老子堆点碎砖头,弄个绊雷!”
小陈揉着屁股,嘟囔着“法西斯”,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挥动工兵锹。猴子哎了一声,像猫一样蹿了出去。
阿默则一言不发,用碎布仔细擦拭着枪膛,然后找了个被炸开的墙缝,将枪口悄悄探了出去,眼神锐利地搜索着前方可疑的动静。
炮击渐歇,熟悉的“板载”声果然从前方废墟中传来。黄乎乎的身影开始蠕动。
“准备战斗!”老铁头低吼,拉响了手中p40的枪栓,“都听老子口令!放近了打!谁他妈先开枪暴露火力点,老子把他蛋黄挤出来喂狗!”
阵地上瞬间寂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小陈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
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打!”老铁头一声怒吼,手中的p40瞬间喷出火舌。
几乎同时,阿默的狙击枪发出清脆而孤零零的响声,一个挥舞军刀的鬼子曹长应声倒地。g34机枪发出撕裂布匹般的咆哮,将日军冲锋队形割倒一片。小陈闭着眼,扣动着手中kar98k的扳机,也不知道打没打中。
猴子则灵活地窜来窜去,不断扔出手榴弹。
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火力打懵,趴在地上用掷弹筒和机枪还击。子弹啾啾地打在废墟上,溅起一串串烟尘。
“阿默!十点钟方向!鬼子歪把子!”老铁头大喊。
“砰!”阿默的枪响几乎与老铁头的喊声同时,那挺日军轻机枪瞬间哑火。
“小陈!你他妈瞎啊!右边!右边墙根有鬼子摸过来了!”老铁头一边换弹匣一边骂。
小陈慌忙调转枪口,果然看到几个鬼子借着断墙掩护摸近,他手忙脚乱地开了一枪,没中。
“操!”老铁头骂了一句,一枚长柄手榴弹甩了过去。“轰”的一声,解决了问题。
战斗短暂而激烈,日军丢下十几具尸体退了下去。
阵地上暂时安静下来,硝烟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格外刺鼻。小陈瘫坐在战壕里,大口喘气,手还在抖。猴子笑嘻嘻地递过来半截染血的香烟:“秀才,抽口压压惊?”
老铁头走过来,踢了踢小陈的腿:“还行,没尿裤子。下次手别抖,瞄准了再打!子弹金贵着呢!”语气虽然依旧粗鲁,却少了几分责骂,多了点不易察觉的认可。
他走到阿默身边,递过去水壶:“干掉几个?”
阿默伸出三根手指,接过水壶抿了一口。
“好样的。”老铁头拍拍他肩膀。
夜幕降临,寒风刺骨。兄弟们挤在残破的防炮洞里,分食着冰冷的罐头。老铁头把自己那份肉罐头多分了几块给小陈和猴子。
“班长,家里还有啥人?”小陈试图用聊天驱散恐惧。
“没了。”老铁头声音低沉,“老家东北,早让鬼子占了,爹娘都没逃出来…就剩老子一个,多杀一个鬼子赚一个。”洞内一阵沉默。
猴子赶紧打岔,讲起他以前在暂58师的糗事,逗得大家低声哄笑。
突然,凄厉的炮弹破空声再次响起!
“防炮!进洞!”老铁头大吼,一把将身边的小陈推进深洞。
“轰隆!”巨大的爆炸声几乎震聋了耳朵,整个废墟都在颤抖。一块弹片穿透掩体,狠狠扎进了猴子的胸膛。
“猴子!”老铁目眦欲裂,扑过去。
猴子嘴里冒着血沫,看着老铁头,想笑却扯动了伤口,声音微弱:“班…班长…烟…还没抽完呢…”手缓缓垂下,那半包从鬼子尸体上摸来的“旭光”牌香烟散落在地。
小陈呆呆地看着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同伴转眼变成冰冷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老铁头红着眼睛,默默捡起那半包烟,塞进自己口袋,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猴子的遗体,放到角落,用一块破帆布盖好。
“记着,”他转过身,声音沙哑得可怕,对洞里幸存的人说,“这,就是鬼子欠下的债。咱们班的债,得咱们自己,一笔一笔,讨回来!”
他拿起猴子那支保养得很好的中正式步枪,递给还在发抖的小陈:“他的枪,你接着用。以后,你负责左边区域。”
小陈看着那支还沾着战友鲜血的步枪,又看看老铁头通红的、却没有眼泪的眼睛,猛地一把接过枪,用力点了点头,手上的颤抖奇迹般地停止了。
废墟之外,炮声依旧,这个小小的班级,在死亡与鲜血的淬炼中,脊梁变得更加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