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林念青就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出京郊冬日清晨那种灰蓝色的光。她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一道细微裂纹,感觉心跳得有些快,一下,又一下,清晰地撞着胸口。
今天是她结婚的日子。
这个认知在清醒的瞬间就牢牢抓住了她,带着一种近乎不真实的轻盈感。她轻轻翻了个身,摸到枕边那个丝绒小盒子。打开,里面并排躺着两枚戒指,订婚的那枚素圈,和今天仪式上要用的另一枚。后一枚样式同样简洁,只在戒圈外侧多了几道极细的平行纹路,是陆远坚持要加的,他说像数据流,也像并肩前行的轨迹。
客厅传来极轻微的走动声,是母亲沈青云起来了。林念青把盒子合上,握在掌心,冰凉的丝绒很快被焐热。她想起昨晚临睡前,母亲坐在她床边,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话。那些话不像平日指导工作时的清晰条理,反而有些絮叨,翻来覆去就是吃好睡好、互相体谅、常回家看看。最后沈青云摸摸她的头发,说:“一转眼,就这么大了。”灯光下,母亲眼角的细纹比平时明显。
林念青当时鼻子有点酸,此刻想起来,那股酸涩又泛了上来,但更多的是暖。她吸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暖气很足,光脚踩在地板上也不冷。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些。
外面是沉静的冬日园林轮廓,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青白的光。更远处,西山绵延的剪影还沉浸在深蓝色里。这个地方她和陆远来看过三次,第一次是两家商量婚礼形式时,林枫说“找个清静宽敞地方”,办公厅的同志推荐了几处,他们挑了这里。第二次是带陆远父母来看,周佩华连声说“开阔,大气”。第三次就是昨天下午,她和陆远来最后确认布置。
当时会场已经基本布置好。玻璃厅里,椅子排成舒缓的弧形,对着一个简单的木质平台。没有繁复的花架,只有平台两侧各有一株高大的绿植,枝叶舒展。背景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就是结了薄冰的湖和远处的山。
“好看吗?”陆远问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好看。”林念青点头。简洁,明亮,像他们俩都喜欢的那个样子。她想象过很多次自己的婚礼,年轻时也曾向往过浪漫盛大的场景,但真到了这一天,她觉得这样就好。重要的是人,是那些会坐在这里,见证他们走向新阶段的人。
此刻,天光又亮了些。园林里已经有工作人员在走动,穿着深色制服,动作轻快利落。林念青看见两个人在检查通往玻璃厅的小径两旁的地灯——那些灯昨晚就试过了,暖黄色的光,不刺眼,恰好照亮路面。
她转身去洗漱。温热的水扑在脸上,思绪慢慢沉静下来。今天会很忙,有很多人要见,有很多流程要走。她得打起精神。
穿好晨袍下楼时,沈青云已经在厨房里了,正在煮一壶花果茶。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她:“怎么起这么早?再多睡会儿也没事,化妆师要九点才到。”
“睡不着了。”林念青走过去,接过母亲递来的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妈,您也起这么早。”
“年纪大了,觉少。”沈青云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在她对面坐下。晨光透过厨房窗户,在流理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母女俩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水壶里轻微的沸腾声。
“紧张吗?”沈青云问。
林念青想了想,诚实点头:“有一点。主要是……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她指的是那些父亲的老领导、老同事。虽然早知道今天不是单纯的家庭聚会,但当昨天父亲最后确认了宾客名单,她看着那几个名字,还是感觉到分量。
沈青云理解地笑了笑,伸手替她把一缕滑到颊边的头发别到耳后:“都是看着你长大的长辈,来给你道喜,是好事。你就当是家里来了很多很亲的伯伯叔叔,该叫人叫人,该笑就笑,不用想太多。”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你爸爸昨晚睡得晚,在书房坐了挺久。我进去时,他在看你小时候的相册。”
林念青心头一热。父亲林枫很少外露情感,工作上的杀伐决断到了家里,大多化成沉默的关心。她能想象他独自坐在书房,翻看那些旧照片的样子。
“爸呢?还没起?”
“起了,在院子里散步。”沈青云朝窗外努努嘴。
林念青望出去,果然看见林枫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沿着湖边的步道慢慢走着,身影在晨雾里有些朦胧。他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看结了冰的湖面,或者抬头望望远山。那个背影,是她从小到大看了无数次的,只是今天看起来,肩背似乎不像平时在电视新闻里那样总是挺得笔直,微微有些放松的弧度。
“让他自己待会儿吧。”沈青云说,“今天对他来说,也不仅仅是嫁女儿。”
是啊。林念青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上脸。今天这场婚礼,来的那些人,那些关系,那些目光的交汇,某种程度上也是父亲几十年政治生涯的一个小小缩影,一次温和的检阅。她能理解那份重量。
七点半,陆远发来微信:“醒了吗?我爸妈五点多就起了,现在在房间里反复检查衣服领带,比我当年博士答辩还紧张。”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林念青忍不住笑,回复:“醒了。我妈在煮茶,我爸在湖边散步。我也紧张。”
陆远很快回:“别紧张。想想晚上就能回家了。”
家。他们俩在城东买的那套小公寓,上个月刚搬进去。不大,但朝南,客厅有一整面书墙,厨房是林念青挑的奶油色橱柜。陆远的话让她忽然有了实感——过了今天,他们就要在那个真正属于两个人的空间里,开始新生活了。
“嗯。”她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放下手机,她看向窗外。父亲已经走回来了,正在门口跺掉鞋上的寒气。沈青云起身去开门,接过他脱下的羽绒服。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林枫点点头,朝厨房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和女儿对上。
“起来了?”他走进来,脸上带着晨间散步后特有的红润。
“嗯。爸,早上好。”
“好。”林枫在餐桌旁坐下,沈青云给他倒了杯热茶。一家三口安静地吃完了简单的早餐:小米粥,蒸饺,几样小菜。谁也没有多说话,但气氛并不压抑,反而有一种默契的宁静。
八点,化妆师和造型团队准时抵达。林念青被拉回房间,开始漫长的准备。打底,修容,眼妆,发型……她闭着眼,任由那些灵巧的手在脸上、头上忙碌,思绪却飘着。她听见楼下渐渐热闹起来,杨建业叔叔的声音最先响起,中气十足地在指挥着什么;接着是张彪叔叔低沉的嗓音,似乎在确认安保细节;还有几个熟悉的、父亲身边工作人员的说话声。
这座平日清静的院落,正一点点被填充进人气,被赋予某种庄重的温度。
妆化到一半,沈青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她的婚纱。那件简洁的象牙白缎面长裙挂在衣架上,流动着柔和的光泽。
“来,先试试,看看还有没有要调整的地方。”
林念青站起身,在母亲和助手们的帮助下,小心地穿上裙子。布料贴合着皮肤,凉而滑。她走到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人,长发已经盘起了一半,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裙子裁剪得极其合身,从肩线到腰身再到裙摆,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却完美勾勒出线条。她看着自己,有那么几秒钟的陌生感,随即,一种“这就是我”的笃定感涌了上来。
“好看。”沈青云站在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眼眶有些红,但笑得欣慰,“我女儿真好看。”
林念青转身抱住母亲,把脸埋在她肩头,嗅到熟悉的、淡淡的馨香。“妈。”
“哎。”沈青云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好了,快坐下,头发还没弄完呢。陆远他们家差不多该出发了,从城里过来还得会儿。”
是啊,陆远。林念青坐回化妆椅,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大亮,冬日的阳光是金色的,毫无阻碍地洒满园林。今天,会是很长的一天。
与此同时,城东一家酒店套房里,陆敬文已经第三次调整他的领结了。
深灰色的西装是量身定做的,很合身,但他总觉得领带系得不够正,或者衬衫领子哪里有点别扭。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金丝眼镜擦得锃亮,可眼神里的紧张却藏不住。
“老陆,你别折腾了,挺好的。”周佩华从卧室走出来。她穿一身深紫色丝绒旗袍,外面罩着米白色的羊绒披肩,头发挽成端庄的发髻,脸上化了淡妆。比平时讲台上的她多了几分隆重,但依旧透着江南女子的温婉书卷气。
“我看看。”陆敬文转过身,让妻子检查。
周佩华上前,伸手替他微微调整了一下领带结的位置,又抚平西装肩膀上一点看不见的褶皱。“好了,非常精神。”她端详着丈夫,忽然也有些眼眶发热。儿子要结婚了。这个认知从昨晚到现在,反复冲刷着她。不是恋爱,不是订婚,是实实在在的、成家立业的结婚。以后陆远的生活重心,会有很大一部分转移到他的小家庭里去,这是自然规律,可心里总归有些空落落的,又满满当当地被喜悦和祝福填满。
“佩华,”陆敬文握住她的手,两人在酒店房间柔和的灯光下对视,“一会儿……咱们可不能露怯。”
“知道。”周佩华用力点头,反握住他的手,“咱们是娶儿媳妇,是喜事。林先生和青云姐都是极好的人,那些领导……也是看在林先生面子上,来给孩子们祝福的。咱们就平常心,该有的礼数做到,大大方方的就好。”
话是这么说,可两人心里都清楚,“平常心”三个字在今天这个场合有多难。昨晚他们几乎没怎么睡,把今天可能遇到的情况、该怎么称呼、怎么寒暄反复演练了几遍。陆敬文甚至找了纸笔,写了个简单的提纲,怕自己一紧张忘了词。
“小远呢?”陆敬文看看时间,快八点半了。
“在隔壁房间,应该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周佩华话音刚落,门铃就响了。
是陆远。他也已经换好了西装,深蓝色,衬得人挺拔又精神。只是脸上没什么笑容,嘴唇抿着,看见父母,才扯开一个略显紧绷的弧度:“爸,妈,准备好了吗?车到了,咱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好了好了。”周佩华最后检查了一下手包里的东西:红包,湿巾,小梳子,还有给念青准备的一对玉镯——不是多名贵的品种,是陆家老太太传下来的,水头很好,寓意平安圆满。
一家三口下楼,酒店门口停着两辆黑色的礼宾车。是林枫那边安排的,司机穿着制服,态度恭敬。坐进车里,空调暖风很足,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车子平稳地驶出城区,开上通往西山的快速路。陆远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陆敬文和周佩华坐在后座,手握在一起,谁也没说话。车内只有低低的引擎声。
“小远。”周佩华忽然开口。
“嗯?”
“戒指带好了吧?”
陆远下意识摸了摸西装内袋,那个装着对戒的丝绒小盒子硬硬的硌着胸口。“带了。”
“那就好。”周佩华顿了顿,又说,“一会儿见到人,别慌。林叔叔沈阿姨你都熟,其他长辈,跟着念青叫人就行。少说话,多听,态度恭敬些。”
“我知道,妈。”陆远深吸了口气。他知道父母在担心什么。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工作后也接触过一些高层次的项目和专家,但今天这个场合完全不同。那不是一个会议,不是一个项目评审,而是一个极其私密又极其公开的场合——私密在于它是一场婚礼,公开在于出席者的分量。他作为新郎,作为即将融入这个家庭的“外人”,必然会承受最多的审视目光。
那些目光里,会有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会有同僚对后辈的观察,也一定会有出于各种考量的衡量。他得接住,稳稳地接住。
车子驶入园林区,道路变得安静。冬日的树林枝叶稀疏,阳光直射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清晰的光影。又拐了两个弯,那座青砖灰瓦的院落出现在视野里。门口已经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等候引导。
“到了。”司机平稳地停下车。
陆远率先下车,替父母拉开车门。脚踩在实地上的瞬间,清晨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精神一振。他抬头看了看院门上“静观”两个字,又看向里面已经能听到隐约人声的园林深处。
来了。
一家三口在工作人员引导下走进院子。园林设计得很精巧,移步换景,但这个早晨没人有心思欣赏。他们沿着清扫干净的小径往里走,远远已经能看见那个巨大的玻璃厅,在阳光下像一颗剔透的水晶。
玻璃厅门口,杨建业第一个看见了他们,立刻满脸笑容地迎上来:“陆教授,周老师,小陆!到了啊,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顺利,杨主任,辛苦您了。”陆敬文连忙上前握手。周佩华也笑着打招呼。
“不辛苦不辛苦,今天是大喜日子!”杨建业声音洪亮,透着由衷的高兴。他是林枫最老的部下,从北阳就跟着,看着林念青出生、长大,如今要出嫁,他心里的感慨不比林枫沈青云少多少。他引着陆家三人往厅里走,一边低声快速介绍:“林部长和沈会长在里面,念青还在后面化妆。几位老领导大概要十点后才陆续到,咱们先安顿一下,喝口热茶。”
走进玻璃厅,暖意扑面而来。陆敬文和周佩华第一眼就被这明亮开阔的空间震了一下。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每一个角落,窗外是静谧的湖光山色,厅内布置简洁雅致,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已经有工作人员在摆放茶水点心。
林枫和沈青云正站在厅中央说着什么,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敬文,佩华,小远,来了。”林枫笑着走过来,主动伸出手。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中山装,气色很好,眼神平和。
“林先生,青云姐。”陆敬文和周佩华赶紧上前。陆远跟在父母身后,恭敬地叫人:“林叔叔,沈阿姨。”
“好,好。”沈青云拉住周佩华的手,上下看看她,“佩华今天这身真好看。路上冷吧?快过来坐,喝点热的。”她又看向陆远,眼神里是长辈的慈爱和一点点嫁女儿前看女婿特有的挑剔审视——但这挑剔很快化为了温和的笑意,“小远也精神。”
众人到一旁休息区的沙发坐下,工作人员立刻送上热茶。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陆敬文捧着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壁,紧张感在和亲家寒暄的过程中稍微缓解了一些。林枫问了问他们昨晚休息得如何,又简单说了说今天的安排:十点开始,宾客陆续抵达,先在这里迎候、寒暄;仪式预计十一点开始,不会太长;之后是午宴,安排在旁边的宴会厅;下午如果长辈们不累,还可以在园林里走走。
“简单点,主要是大家聚聚,给孩子们一个见证。”林枫说。
“是,是,简单点好。”陆敬文连连点头。他注意到林枫虽然语气随意,但眼神会不时扫过入口处和厅内几个关键位置,那是一种长期处于指挥位置的人不自觉的观察习惯。而杨建业、张彪等人虽然看似在随意走动闲聊,实则各司其职,整个场面松弛有度,却井然有序。这种无形的控制力,让陆敬文既感到安心,又再次意识到今天这个场合的“不一般”。
九点半左右,林念青化妆完毕,在一位女性工作人员的陪伴下,从后面的休息区走了出来。
她出现的那一刻,整个玻璃厅似乎都亮了一下。
象牙白的缎面长裙随着她的步伐流淌着柔和的光泽,长发完成了一个优雅而不过分复杂的发髻,露出优美的脖颈和肩膀线条。妆容精致,却保留了属于林念青自己的那份清透和书卷气。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先看向父母,然后目光落在陆远身上。
陆远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他看着她,一时间忘了说话,忘了周围还有人,只是看着她,眼里有毫不掩饰的惊艳和动容。
林念青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先走到林枫和沈青云面前:“爸,妈。”
“哎。”沈青云伸手替她理了理其实并不存在褶皱的裙摆,眼眶又红了,“真好看。”
林枫看着女儿,眼神深邃,半晌,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林念青又转向陆敬文和周佩华,微微躬身:“陆叔叔,周阿姨。”
“好孩子,好孩子。”周佩华立刻起身拉住她的手,触手温软。她仔细端详着林念青,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就红了眼眶,“今天真漂亮。”她从手包里拿出那个装玉镯的小锦盒,打开,“这是家里老人传下来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个念想,寓意平安。阿姨给你戴上。”
林念青有些意外,看向父母。沈青云笑着点点头。她便伸出手,由周佩华小心翼翼地将那对碧莹莹的玉镯套上她的手腕。镯子圈口合适,衬着雪白的皮肤,很是好看。
“谢谢阿姨。”林念青轻声说。
“该改口了。”沈青云在旁笑着提醒。
林念青脸更红了,抬眼看了看满眼期待的周佩华和一旁微笑的陆敬文,又飞快地瞄了一眼紧张的陆远,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清晰地说:“谢谢妈,谢谢爸。”
“哎!好,好!”周佩华的眼泪这下真忍不住了,一边擦一边笑。陆敬文也连连点头,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陆远走过来,站到林念青身边,握住了她的手。两人手指交缠,体温传递。林念青感觉到他的掌心有些汗湿,但握得很紧。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动静,又有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