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的余韵,如同西山秋日澄澈天空中淡淡的云丝,在京城的林枫家中萦绕数日,方才渐渐沉淀为心底一份温厚的底色。道贺的电话、送来的礼物,沈青云都妥善处理了,既不失礼数,也未让这份喜悦过度侵扰日常的秩序。林枫则已恢复了惯常的作息与工作节奏,只是眉宇间那常年微蹙的川字纹,似乎被那日的阳光熨平了些许,眼神在沉思时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父亲的柔和。
这日傍晚,林枫比平日稍早一些回到家中。沈青云正在阳台修剪几盆兰草,见他回来,放下花剪,擦了手走进客厅。
“今天回来得倒准时。”沈青云微笑着递上一杯温水,“念青下午和陆远回来了一趟,把婚礼上一些朋友送的小物件拿走了,说是布置他们自己的小窝。我看陆远那孩子,比念青还上心。”
林枫接过水杯,在沙发上坐下,嘴角微扬:“成了家,自然该有男主人的样子。他细心,是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书房方向,像是随意问道,“孙哲今天送来的文件,你放书房了?”
“嗯,放在你书桌左手边了。”沈青云在他身旁坐下,察言观色,“怎么,有事要安排小孙?”
林枫喝了一口水,没有立刻回答。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映出点点金芒。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深思熟虑后的决断:“跟了我这些年,孙哲算是历练出来了。眼明心亮,做事有章法,稳得住场面。不过,一直在我身边当秘书,路子终究是窄了。”
沈青云了然:“你想放他下去?”
“是该下去了。”林枫放下杯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好钢要用在刃上,好苗子得扎进土里才能成材。在我这儿,他看的是全局图谱,学的是统筹协调,缺的是独当一面、处理千头万绪基层实务的火候。这个短板,不补上,将来难担大任。”
“你有合适的地方了?”沈青云问。她深知丈夫在用人上的眼光与谨慎,尤其是对身边人,安排去处必是经过反复权衡。
“江南省,吴州市。”林枫吐出地名,“经济发达,情况复杂,转型压力不小,是个能锻炼人的地方。让他任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分管经济、城建这一摊,压力够大,舞台也够他施展。离家也不算太远,他父母都在江南,有个照应。”
沈青云点点头:“吴州是个好地方,挑战也不小。你跟他谈过了?”
“明天吧。”林枫望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总得给年轻人一点心理准备的时间。跟他说开了,让他自己也得有个决断。”
次日,处理完一批紧急公文后,林枫将孙哲留了下来。办公室内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小孙,坐。”林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则从办公桌后绕出来,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这是一个相对随意、更适合谈话的姿态。
孙哲心中微微一紧,依言坐下,腰背依旧挺直,目光平静地等待指示。他隐约感觉到,首长今天要谈的,可能不是寻常工作。
“跟在我身边,多久了?”林枫开口,语气平常得像拉家常。
“四年零七个月了,首长。”孙哲准确地回答。
“四年零七个月”林枫微微颔首,“时间不短了。这期间,全国性的大案要案督导、跨部委的协调、向中央的重要汇报,你都经手过,也完成得很好。可以说,对国家层面政法工作的运转,你是门儿清了。”
孙哲忙道:“都是首长教导有方,我只是尽力做好分内事,还有很多需要学习。”
林枫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谦辞:“分内事做到极致,就是本事。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看着孙哲,“你有没有想过,下一步该怎么走?是继续在我身边,还是想到更广阔的天地里去闯一闯?”
孙哲呼吸一滞。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又似乎在意料之中。他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首长,我我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不足,想继续留在您身边学习,更好地为您服务,也为工作贡献力量。”这话出自真心,跟随林枫的这几年,他目睹并参与了多少惊心动魄又影响深远的决策,这种成长是任何岗位都难以替代的。他确实未曾细想过离开。
林枫听了,脸上并无意外,反而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理解,也带着引导。“想学习,是好事。但真正的学习,有时候需要换一个课堂。”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恳切,“小孙,在我身边,你学会的是怎么看全局、怎么把握方向、怎么协调资源。这很重要,是战略层面的视野。但治国理政,光有战略视野不够,还得有扎实的战术执行能力,得懂得基层那本‘微妙而复杂’的经。这本事,在办公室里学不到,得去田埂上、车间里、老百姓的家长里短中去学,去体会。”
孙哲凝神静听,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江南省吴州市,缺一个常务副市长。”林枫不再绕弯子,直接点明,“我考虑,推荐你过去。副厅级,分管经济和城建,担子不轻。那里经济底子好,但转型期的矛盾也多,正是需要眼光、也需要韧劲的地方。你觉得呢?”
吴州!常务副市长!孙哲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紧接着是沉甸甸的责任感压下来。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破格重用,是无比珍贵的锻炼机会,但也是前所未有的挑战。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感激、惶恐、跃跃欲试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林枫看着他眼中瞬间闪过的诸多情绪,缓声道:“不用立刻回答我。回去好好想想,也跟你父母商量一下。这不是命令,是建议。但我希望你明白,”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林枫用干部,既要对工作负责,也要对干部个人的成长负责。你还年轻,正是闯事业、长本事的时候,我不能因为自己用着顺手,就耽误了你的前程。平台我给你搭,但路,要你自己去走,去闯。”
“首长”孙哲喉头有些发哽,万千话语堵在胸口。他明白了,这是首长对他寄予的厚望,也是一次郑重其事的培养与托付。
“记住,”林枫最后说道,目光深邃如海,“下去以后,忘掉你曾经是‘林部长的秘书’这个光环。你就是吴州市的副市长孙哲。要虚心,拜群众为师,拜基层经验丰富的同志为师;要敢为,看准了有利于发展、有利于百姓的事,就大胆去推动,别怕犯错,但要及时总结;最重要的是,无论何时何地,守住底线——政策的底线,法治的底线,廉洁的底线。民心,是你一切工作最终的评判官。”
孙哲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我明白了,首长。谢谢您的培养和信任!我一定认真考虑,尽快给您答复。”
“好。”林枫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充满了期许,“去吧。”
孙哲离开后不久,林枫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上海的区号。
林枫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孟繁军爽朗又不失沉稳的声音:“林部长,没打扰您工作吧?”
“繁军书记,客气了。请讲。”林枫语调平和。
“是这样,有件事情想跟您通个气,听听您的意见。”孟繁军说话很有技巧,“我们中海市委研究室的陈建同志,您还有印象吧?小伙子理论水平高,思路清晰,在研究室工作很出色。市委经过慎重考虑,觉得像他这样有潜力的年轻干部,应该放到更吃劲的岗位上去锻炼锻炼,更好地成长。我们初步想法,是想让他到浦东新区去,担任区委副书记,提名区长人选。这可是压重担子啊,不知道您觉得陈建同志,能不能扛得住这个担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枫已然洞悉其意。孟繁军这是将重用陈建的姿态做足,既表明了对“林系”旧部的认可,也给了林枫足够的面子和介入空间。
林枫心念电转,语气真诚地回应道:“繁军书记,感谢你对年轻干部的关心和培养。陈建同志在中海工作,你是他的领导,用人识人,你最有发言权。对于市委的决定,我完全支持。浦东是改革开放的前沿,任务重,要求高,能到这样的岗位锻炼,对陈建个人是极大的机遇,也是严峻的考验。我相信,在市委,特别是在繁军书记你的领导下,他一定会努力履职,尽快成长起来。”
他略作停顿,语气更加恳切:“说起来,我还要代表陈建谢谢你。这样的机会,难得。你给了他一个施展抱负、证明自己的大舞台。这份情谊,我记下了。”
电话那头的孟繁军显然听懂了林枫话里的深意——那声“代表陈建谢谢你”,以及“情谊记下”,是比任何正式承诺都更显分量的回应。这意味着,一条积极的、富有建设性的沟通渠道就此建立,双方心照不宣。
“林部长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为了工作,也是为了干部成长嘛。”孟繁军笑道,“那就这么定。等程序走完,我再让陈建向您汇报思想和工作。”
“好,随时欢迎。”林枫含笑应下。
通话结束。林枫放下电话,目光投向窗外。对陈建的安排,孟繁军给出了极大的诚意,这份人情他接下了,未来在适当的时机,自然会有相应的回馈。政治,有时就是如此,在规则之内,存有温度的人情往来,构筑起稳固的合作网络。
几天后,关于杨建业同志职务调整的通知也经由正式渠道下达:免去其江东省政协主席职务,任命为江东省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江东省省长候选人。
消息传来时,杨建业正在政协整理移交材料。接到正式通知后,他沉默了片刻,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重返一线,主政一方,这担子比政协沉了何止十倍。但他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种“该来的终究来了”的平静,以及被老领导、老战友始终信任的深沉感慨。他没有立刻给林枫打电话,而是仔细地将手头最后一份文件归档,然后才拿起手机,只发了简短的几个字:“收到。定尽全力。”
林枫的回复同样简短:“放手去干,稳住大局。”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部下们的航程陆续起锚,驶向各自需要征服的海域。而林枫自己,在统筹全局、指点方略的同时,也迎来了家庭生活的一份全新喜悦。
那是一个周末的清晨,林念清和陆远一同回家吃早饭。饭桌上,沈青云敏锐地发现女儿胃口似乎不佳,对着平日爱吃的清粥小菜也有些恹恹的,偶尔还会下意识地轻抚小腹。
“念青,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脸色看着有点白。”沈青云关切地问。
林念清和陆远交换了一个眼神,脸颊微微泛红。陆远放下筷子,有些紧张,又抑制不住兴奋地开口:“爸,妈我们,我们有个好消息。念青她怀孕了。刚去医院确认不久。”
“哐当”一声,沈青云手里的汤匙轻轻落在碟沿上。她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涌上眼眶,她连忙起身,绕过桌子握住女儿的手:“真的?太好了!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快,别坐着了,到沙发那边去,躺着舒服些”
林枫手中的筷子也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女儿,又看向女婿,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清晰地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惊愕、恍然、继而化为无比柔软欣慰的神情。他放下筷子,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仿佛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喜讯。
“多多久了?”林枫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一些。
“刚满七周,爸。”林念清轻声回答,脸上洋溢着将为人母的羞涩与光辉。
林枫点了点头,目光在女儿尚且平坦的小腹停留了一瞬,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崭新的生命,是他血脉的延续,也是这个家庭未来的希望。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对陆远道:“照顾好她。”又对沈青云说,“你多费心。”
然后,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小菜放到女儿碗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多吃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林念清瞬间红了眼圈。她知道,父亲那深沉如海的情感,都在这一句朴素的叮嘱里了。
饭后,林枫独自在书房待了很久。他没有处理文件,只是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秋意已深,黄叶纷落。但他的心中,却仿佛照进了一束暖洋洋的、充满生机的光。他想起了念青小时候蹒跚学步的样子,想起了她青春期与自己辩论时不服输的眼神,想起了婚礼上她披着白纱的幸福模样而现在,她也要成为母亲了。
生命的轮回,家族的延续,事业的传承所有这些宏大的词汇,在这一刻,都凝结为对那个尚未出世的小小生命的期待与祝福。纵使外面世界风云变幻,纵使他肩负千钧重担,此刻,家的温暖与未来的希望,给了他最深沉的安宁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