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清晨六点半。
公安部大楼九层的灯已经亮了。林枫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浓茶。窗外，京城的天色正由深蓝转为鱼肚白，长安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早班公交车已经开始运行。
他昨晚睡得不算好，脑子里反复想着试点工作的各种细节。凌晨四点就醒了，索性起床到书房，把试点方案的要点重新梳理了一遍。现在，那份修改后的方案草稿就放在办公桌上，总共二十三页，包括试点选点原则、工作机制设计、风险评估、时间安排等七个部分。
秘书周扬轻轻敲门进来：“部长，早餐送来了。另外，李建国主任已经到了，在小会议室等您。”
“让他过来吧，边吃边谈。”林枫说。
“好的。”
几分钟后，政策研究室主任李建国拿着厚厚的文件夹走进办公室。这位学者型干部今天穿了件深色夹克，眼镜后面的眼睛有些血丝，显然昨晚也熬了夜。
“建国同志，坐。”林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吃了吗？”
“在家简单吃了点。”李建国坐下，打开文件夹，“部长，按照您昨天的要求，我们连夜修改了方案。重点对试点选点标准、协调机制设计、风险评估三个部分进行了细化。”
林枫接过方案，快速翻阅。早餐放在一旁的小桌上——一碗小米粥，两个包子，一碟咸菜，但他没急着吃。
“选点这部分，”他指着方案中的一页，“你们增加了‘区域带动效应评估’，这个思路很好。试点不能只解决试点地区的问题，还要考虑对周边区域的辐射带动作用。”
“是的。”李建国说，“我们研究组讨论认为，试点工作要放在国家区域发展的大格局中考量。比如选择辽东老工业基地试点，不仅要解决当地转型问题，还要探索对整个东北地区振兴的借鉴意义。”
林枫点点头，继续往下看。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不时用笔在页边做标记。
“协调机制这部分，”他翻到第十页，“你们设计了‘双牵头’机制——试点地区党委政府负责落地实施，中央相关部委组成联合指导组负责政策协调。这个设计可以，但要加强指导组的权威性。可以考虑请一位副国级领导担任组长，相关部委负责同志任副组长。”
李建国快速记录：“这个建议好。有更高层级的领导牵头，跨部门协调力度会大很多。”
“风险评估这部分还要再细化。”林枫翻到第十七页，“你们列出了五类主要风险：社会稳定风险、财政金融风险、干部廉政风险、舆论风险、国际关注风险。但应对措施写得比较笼统。要针对每类风险，制定具体的防控预案。比如社会稳定风险，就要明确什么情况下启动应急响应，由谁负责，怎么做。”
“明白，我们马上补充。”李建国说。
林枫合上方案，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小米粥，喝了几口。他想了想，说：“试点工作有个原则要明确——地方为主，中央指导。不能变成中央包办代替，要给地方足够的自主探索空间。但同时，底线不能破，红线不能碰。”
“这个度怎么把握？”李建国问。
“建立动态调整机制。”林枫说，“给试点地区一个‘负面清单’，明确哪些事绝对不能做。清单之外的事情，允许地方大胆探索。同时，中央指导组要定期评估，发现问题及时纠正。”
他放下粥碗，拿起一个包子：“方案基本框架可以，但还要打磨。给你们三天时间，把刚才说的几个问题完善好。周五上午，我们开个专题会，请相关部委的同志一起来讨论。”
“三天时间有点紧，但我们努力完成。”李建国说。
“辛苦大家了。”林枫说，“试点工作是大事，方案必须扎实。磨刀不误砍柴工。”
李建国离开后，林枫才把已经凉了的早餐吃完。这时已经七点四十了，上午的工作即将开始。
八点整，周扬进来汇报一天的日程安排：上午九点部务会，研究春节安保工作；十点半会见某省公安厅长；下午两点参加中央政法委的专题会议；四点听取扫黑办工作汇报；晚上七点还有个视频会议，与几个重点地区的负责同志研究试点准备工作。
“把晚上七点的会议改到明天上午。”林枫说，“今晚我有个家宴，女儿女婿要过来。”
“好的，我马上调整。”周扬快速记录。
上午的部务会开了两个小时，研究部署春节期间的治安防控、交通管理、应急值守等工作。林枫主持会议，要求各地公安机关“思想不松懈、工作不松劲、措施不松动”，确保人民群众平安过节。
十点半，某省公安厅长准时到来。这位厅长五十多岁，身材魁梧，说话声音洪亮。他汇报了本省扫黑除恶常态化机制建设情况，重点介绍了“打伞破网”方面的创新做法。
林枫认真听着，不时提问。当厅长提到“我们建立了涉黑涉恶案件回溯机制，对近五年办结的相关案件进行复查”时，林枫打断了他：“复查发现了什么问题？”
厅长愣了一下，随即回答：“确实发现了一些问题。主要是部分案件取证不规范，个别案件定性不准，还有少数案件存在‘见黑不见伞’的情况。”
“发现了多少起？”
“初步统计，全省共发现需要重新核查的案件37起，涉及8个地市。”
“怎么处理的？”
“我们已经成立专案组，对这些问题案件逐案复查。同时，对相关办案人员进行追责问责，目前已处理12人。”
林枫点点头：“这个做法值得肯定。扫黑除恶不是运动式，要形成长效机制。案件回溯是个好办法，能发现问题，堵塞漏洞。你们要好好总结经验，可以适时在全国推广。”
厅长明显松了口气：“谢谢部长肯定，我们一定把工作做扎实。”
会见结束后，林枫对周扬说：“通知扫黑办，让他们关注一下这个省的回溯机制，做个专题调研。”
“好的。”
中午，林枫在办公室简单吃了工作餐。饭后，他靠在椅子上休息了二十分钟。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短暂的午休能保证下午精力充沛。
下午两点，林枫准时来到中央政法委。今天的专题会议研究的是政法领域全面深化改革问题，会期半天。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人，都是相关部门负责同志。
主持人先传达了中央领导关于政法改革的重要指示精神，然后请大家发言。
林枫是第四个发言的。他结合公安工作实际，谈了三点思考：“第一，改革要坚持问题导向。现在群众反映强烈的执法不规范、办案效率低、服务不便民等问题，要通过改革切实解决。第二，改革要注重系统集成。政法各部门的改革要统筹推进，不能各改各的。比如以审判为中心的刑事诉讼制度改革，就需要公检法司协同配合。第三，改革要立足长远。不能只解决眼前问题，要着眼制度建设，形成长效机制。”
他举了个例子：“比如我们正在推进的跨部门大数据协同平台建设，就是一项打基础、利长远的改革。平台建成后，可以实现政法各部门数据的安全共享和业务协同，不仅能提高办案效率，还能加强对执法司法活动的监督。”
发言引起了不少与会者的共鸣。会后，几位同志主动找林枫交流，讨论改革的具体问题。
回到部里时，已经快五点了。林枫直接来到扫黑办会议室，听取近期工作汇报。
扫黑办主任汇报了全国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回头看”的进展情况。数据显示，专项斗争结束后，各地涉黑涉恶犯罪发案率明显下降，但一些新情况新问题也开始出现：比如黑恶势力向网络空间渗透，利用新技术手段从事违法犯罪活动；再比如“保护伞”更加隐蔽，查处难度加大。
林枫听完汇报，说：“扫黑除恶转入常态化，不代表可以松口气。要适应新形势，研究新战法。特别是网络黑恶犯罪，要加大打击力度。另外，‘打伞破网’要持续深入，不能有‘过关’思想。”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六点十分：“今天先到这里。春节后，你们拿出一个常态化扫黑除恶的工作指引，要具体、可操作。”
“是！”
走出会议室，林枫感到有些疲惫。他回到办公室，脱下外套，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长安街上的车流形成一条光带，在夜色中缓缓流动。京城冬夜的景象，他已经看了很多年，但每次看，都有不同的感受。
手机响了，是沈青云打来的。
“下班了吗？念青和陆远已经到家了，昭昭也带来了。”
“马上就走。”林枫说，“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那怎么行，等你回来一起吃。路上注意安全。”
“好。”
挂断电话，林枫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
下楼时，他遇到几个加班的年轻干部，正拿着饭盒去食堂。见到林枫，他们都停下脚步打招呼。
“这么晚还没走？”林枫问。
“还有点工作没做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说，“春节前的报表要赶紧报。”
“辛苦了，但也别熬太晚。”林枫说，“工作要做，身体也要注意。”
“谢谢部长关心。”
坐上车，老韩平稳地启动车辆。小赵从前排转过身：“部长，直接回家？”
“嗯。”
车辆驶出大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林枫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一天的会议、汇报、谈话在脑海中闪过，像快速播放的电影画面。
他想起上午李建国送来的试点方案，下午政法委会议上关于改革的讨论，扫黑办汇报的新情况新问题……千头万绪，都需要他思考和决策。
这就是他每天的工作状态。从早到晚，一个接一个的会议，一份接一份的文件，一个接一个的决策。有时候会觉得累，但更多的是责任感和紧迫感。
国家这么大，问题这么多，每一天都很重要，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影响无数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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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辆驶入小区，停在家门口。林枫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状态，推门下车。
家里灯火通明，刚进门就听到婴儿的咿呀声。客厅里，沈青云正抱着昭昭，林念青和陆远坐在沙发上。
“爸回来了！”林念青先站起来。
“嗯。”林枫放下公文包，脱下外套，“路上有点堵，等久了吧？”
“没多久。”沈青云抱着昭昭走过来，“来，让外公抱抱。”
林枫接过外孙。小家伙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小棉袄，衬得小脸红扑扑的。见到林枫，他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小手在空中挥舞。
“昭昭今天特别精神。”林念青笑着说，“下午睡了一大觉，现在正有劲呢。”
“是吗？”林枫抱着外孙，在客厅里慢慢走动。小家伙在他怀里很安静，眼睛一直盯着他看。
陆远站起来：“爸，您坐，我去帮妈端菜。”
“好。”
晚饭很快摆上桌。五菜一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用心。沈青云特意炖了鸡汤，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
“今天怎么都过来了？”林枫问。
“陆远明天要出差，去广州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林念青说，“去三天，我想着趁他出差前，一家人一起吃个饭。”
“工作要紧。”林枫对陆远说，“学术会议多参加有好处，能了解前沿动态。”
“是的爸。”陆远恭敬地说，“这次会议主题是人工智能在公共管理中的应用，有几个国际知名学者来做报告。我想去学习一下，看看能不能对我们的研究有启发。”
林枫点点头。他对这个女婿一直很满意，踏实稳重，有专业素养，对念青也好。
“你们研究所最近在忙什么？”他问。
“主要在做一个关于‘智慧社区’的课题。”陆远说，“我们想探索如何利用大数据、物联网等技术，提升社区治理的精细化水平。比如独居老人的安全监护、社区安全隐患的智能预警、居民服务的精准推送等。”
“这个方向好。”林枫说，“社区是社会治理的基本单元，社区治理现代化了，整个社会治理水平就能提升。你们的研究要注重实用性，要能解决实际问题。”
“我们一定注意。”陆远说。
吃饭时，话题自然转到了孩子身上。林念青说起昭昭最近的趣事：会认人了，看到爸爸妈妈的照片会笑；开始对声音敏感了，听到音乐会安静下来；小手越来越有劲，能抓住小玩具了……
林枫听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他看着女儿说话时幸福的表情，看着女婿认真倾听的样子，看着妻子眼中满足的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家的感觉。无论工作多忙多累，回到家里，看到家人平安幸福，所有的疲惫都会消散。
饭后，林念青和陆远主动收拾碗筷。沈青云泡了茶，端到客厅。
林枫抱着昭昭，坐在沙发上。小家伙已经有些困了，眼睛半睁半闭，小嘴微微动着。
“今天去见老人，谈得怎么样？”沈青云轻声问。
“谈得很好。”林枫简单说，“试点工作可能要启动了。”
“那你的担子更重了。”
“嗯。”林枫看着怀中的外孙，“不过这也是必经之路。理念提出来了，就得在实践中检验。”
昭昭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林枫小心地把孩子交给林念青，让她抱去卧室。
客厅里安静下来。沈青云给林枫续了茶：“你也别太累。工作重要，身体也重要。”
“我知道。”林枫端起茶杯，“对了，春节怎么安排？念青他们要在家里过吗？”
“他们说在家过除夕，初一去陆远父母家。”沈青云说，“我想着，今年春节咱们简单点，就一家人吃个团圆饭。你工作忙，别安排太多应酬。”
“好。”林枫说，“今年春节安保任务重，我也走不开。简单点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家常。八点半，林念青和陆远抱着已经睡熟的昭昭告辞。他们住在不远的小区，开车十分钟就到。
送走女儿一家，林枫回到客厅。沈青云在收拾茶几，他走过去帮忙。
“时间真快。”沈青云忽然说，“念青都有孩子了。感觉她昨天还是个小姑娘，今天就当妈妈了。”
“是啊。”林枫说，“咱们也老了。”
“你不老，正是干事业的年纪。”沈青云看着他，“就是别太拼了。你现在的位置，已经很高了，该注意身体。”
林枫笑了笑：“我心里有数。”
收拾完客厅，两人各自洗漱。九点半，林枫走进书房，还想看一会儿文件。
沈青云跟进来：“说好了早点休息，怎么又来书房？”
“就看一会儿，今天有几份急件要批。”林枫说。
“那别超过十点。”沈青云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桌上，“我等你。”
“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我再看会儿书。”沈青云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本杂志。
林枫打开文件，开始工作。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声音和钟表的滴答声。
十点整，林枫批完最后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到沈青云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杂志滑落在地上。
他轻轻走过去，捡起杂志，给妻子盖上毯子。沈青云醒了，睁开眼：“几点了？”
“十点了。”林枫说，“去床上睡吧。”
“你工作完了？”
“完了。”
两人走出书房，关灯，回卧室。
躺在床上，林枫很快就睡着了。这一天，他确实累了。
第二天清晨，林枫照常六点起床。沈青云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走进书房。
今天的工作安排得很满：上午要研究试点方案，下午要听取几个省的公安工作汇报，晚上还有个外事活动。
但他没有急着开始工作，而是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