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荒原与雪山的交界处,曾经亘古不变的死寂已被彻底碾碎。
一座庞然的战争堡垒,如同从极寒冻土中强行崛起的钢铁巨兽,扼守着这片通往玄天界腹地的咽喉要道。
堡垒的基座深嵌入永冻层,墙体是由百炼宗紧急调运的玄铁混合着北地特有的冰晶石熔铸而成,表面刻满了层层叠叠、流转不息的防御符文,在晦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坚韧的光泽。
来自凌霄宗的剑修们,正三人一组,脚踏飞剑,环绕着堡垒外围进行着最后一次巡逻,他们的剑意引而不发,却让周遭的风雪都为之辟易。
九国盟的重甲修士们,则如同铁钉般牢牢楔在预设的阵地上,他们厚重的铠甲上凝结着冰霜,手中巨大的塔盾连接成一片冰冷的金属壁垒,沉默中透出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煞气。
各色宗门的旌旗在足以撕裂寻常凡人血肉的凛冽罡风中疯狂舞动,发出如同战鼓擂动般的猎猎巨响。
无数修士的身影在堡垒上下穿梭忙碌,调整着最后一道阵法的能量节点,检查着弩炮箭匣,分发着补充灵力的丹药……一股混合着决绝、紧张、乃至一丝悲壮的肃杀之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竟将高原上空那终年盘踞、足以冻裂金铁的酷寒,都隐隐逼退了几分。
徐易辰独立于堡垒最高的了望塔顶端,这里也是整个“战争网络”在北境战区的核心节点之一。
他并未穿戴任何显眼的铠甲,依旧是一身略显单薄的青色法袍,身形看似随意地站在那里,却仿佛与脚下这座庞大的战争机器、与这片冰封的大地脉动彻底连接在了一起。
他的目光,越过了下方忙碌喧嚣的备战场景,穿透了那永无止境般呼啸的风雪,死死地锁定在远方那片天域——那片空间结构正发出不堪重负哀鸣的区域。
那里的景象,已非寻常天象所能形容。
灰白色的天幕,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剧烈地、持续地荡漾开一圈圈扭曲、暗沉的涟漪。
光线在穿过那片区域时发生了骇人的偏折和断裂,使得其后方的巍峨雪山景象变得支离破碎,恍如隔着一面即将彻底爆碎的琉璃观看。
低沉的、源自世界壁垒本身的呻吟与撕裂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清晰,如同垂死巨兽的喘息,敲打在每一个紧盯着那片空域的人心头。
所有人都明白,那层隔绝了两个世界、维系了玄天界万载安宁的“窗户纸”,已被拉扯到了极限,下一秒就可能彻底崩碎。
洛璃的虚影,无声无息地在他身侧凝实。与堡垒内外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紧张与喧嚣相比,她的存在显得格外宁静,甚至带着一丝非人的疏离感。
唯有那双由无尽数据流构成的眼眸中,光芒流转的速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迅疾,仿佛正有海量的信息在她核心处奔涌、计算。
“徐大哥,”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但传递出的信息内容,却足以让任何心智坚韧的修士为之色变,“三息前,潜伏于母体内部的最终道标传回断联信号。
断联前捕获并确认的最后数据显示,母体积蓄的能量峰值已稳定超越理论临界阈值,达到撕裂强度预估的百分之一百一十五。
其空间坐标已完成最终微调,与北境空间薄弱点的核心坐标误差小于万分之一个标准单位,已实现完全重合。”
她的话语有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停顿,虚影的边缘泛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涟漪,仿佛在处理某种强度极高、充满干扰的残余信号。
“同时,道标在能量洪流冲击下彻底湮灭前,成功捕捉并滤除杂波,解析出一段持续时间不足千分之一息、但强度极高的意念泄漏碎片。
经核心协议反复分析验证,该意念碎片性质……呈现极致的、无逻辑的混乱,纯粹的、针对一切有序存在的暴虐,以及对毁灭与吞噬近乎本能的、永不餍足的渴望。
能量特征与信息源指向确认……来自正在被强行撕裂的空间通道彼端。”
徐易辰静静地听着洛璃的汇报,脸上如同覆盖了一层北境的冰霜,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只有他那负在身后,深藏于袖袍之中的双手,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微微扭曲,泛出青白的颜色。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彻骨、仿佛夹杂着细微冰刃的空气涌入肺腑,那尖锐的寒意直坠丹田,却奇异地将他因连日不眠不休、劳心布局而滋生的一丝疲惫与杂念,彻底涤荡一空。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没有任何侥幸的余地。
他不再望向那片如同垂死巨兽般痉挛、哀鸣的天幕,而是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下一刻,他的神识如同水银泻地,毫无保留地与覆盖整个北境战场、连接着数以万计修士的“战争网络”彻底融合。
刹那间,无数个或明亮或微弱的光点在他浩瀚的识海中竞相亮起,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位置身于这片冰雪炼狱的联军修士。
他们的精确位置、实时的灵力波动、法器状态,甚至那隐藏在坚毅面容之下,一丝难以完全压抑的紧张、或是与阵地共存亡的决然……所有的一切,都事无巨细、清晰地映照在他如同明镜般的心湖之上。
是时候了。
一道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却又带着如山岳般沉重、不容置疑力量的神念,如同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直接敲响的警钟,通过无远弗届的战争网络,精准地、同步地回荡在每一位接入网络的修士识海之中,无论他是久经沙场的元婴老祖,还是初出茅庐、掌心出汗的筑基弟子:
“诸位,”
那神念微微一顿,仿佛给予了所有人一个凝聚最后心念、压下所有纷杂思绪的短暂刹那。
“考验来了。”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没有冗长繁琐的动员,只有这简简单单、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五个字。
然而,在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界壁将碎未碎、死亡与毁灭的气息已然扑面而来的死寂前刻,这五个字却比千万面擂动的战鼓、比所有嘹亮的号角都更具穿透力,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头那早已压抑、酝酿到极致的战意与与家园共存亡的决绝!
几乎就在他这五个字的神念余韵,尚未从众人识海中完全消散的同一刹那——
远方那片早已扭曲、膨胀、如同一个巨大脓疮般鼓荡到极限的天幕,猛地向内一缩!
仿佛有一只存在于概念层面的贪婪巨口,骤然张开,将那片区域的空间、光线、乃至所有存在的概念,都强行吞噬了进去!
形成了一个短暂、绝对黑暗、连最敏锐的神识探入都如同石沉大海、只有无尽虚无的恐怖凹陷!
紧接着,未等任何人的惊呼出口!
“咔嚓!!!轰隆隆!!!”
一声无法用任何世间已知声音去形容的、仿佛整个天地寰宇的根基都被强行掰断、撕开的恐怖巨响,悍然爆发!
这并非通过空气传播的声波,而是空间结构本身在遭受不可逆的毁灭性破坏时,产生的、直接作用于所有生灵灵魂本源的法则级震荡!
修为稍弱者,当场便是脸色一白,耳鼻渗出丝丝血迹。
在无数道充斥着骇然、绝望、或是被强行转化为熊熊战意的目光注视下,那道短暂存在的绝对黑暗凹陷处,如同一个被吹胀到极限的气泡,猛地向外轰然炸裂!
一道巨大到令人失去衡量尺度、边缘疯狂燃烧着暗红色、仿佛来自九幽炼狱的能量火焰、如同世界肌肤上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狰狞伤疤般的空间裂口,被一股无可形容、无可抗拒的蛮力,硬生生地从虚空中“撕裂”开来!
裂口横贯东西,仿佛一柄燃烧的恶魔之剑,将灰白色的北境天穹粗暴地一分为二!
裂口之内,是深邃、混乱、不断旋转、散发着最原始、最纯粹毁灭与死寂气息的幽暗。
而透过那翻涌不息、如同污血般粘稠的暗红色能量帷幕,裂口的彼端,那隐约可见的景象,足以让最勇敢的战士心生寒意——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燃烧世界!
赤红色的天空低垂,仿佛随时会滴下熔融的火焰,龟裂的大地上岩浆如同血管般纵横流淌,扭曲、焦黑的山脉如同无数头垂死巨兽堆积的尸骸。而比这炼狱景象更让人心神俱裂、如坠冰窟的是,在那片毁灭的背景板前,是密密麻麻、无穷无尽、无数双闪烁着纯粹贪婪、暴虐与毁灭欲望的赤红眼眸,它们如同汇聚成海洋的嗜血萤火,正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死死地、饥渴地盯住了裂口这一侧,这个充满了生机、灵气与“食物”气息的——玄天界!
风暴,终于彻底降临。不再是前奏,不再是预警。
而是毁灭本身,已然张开了它那横跨位面的、滴着涎水的、血腥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