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神识归位,偏殿内寂静如死,连烛火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榻上的苏清月闭着眼,眼角却悄无声息地滑下一行清泪,没入鬓边乌发。
而站在一旁的沉怀沙,面白如纸。
他目光落在榻上的苏清月身上,眼神复杂
不是没想过——沉怀霜还能活下来的概率,微乎其微。
可人总会在绝望中偷偷藏一点妄想:万一呢?万一她被人救了?
但当她的死亡真正出现的时候,他才发现,再多的心理准备,也抵不过心口那一刀钝痛。
那年冬夜,黑衣人破门而入。
爹娘被傀儡丝缠住咽喉,眼神空洞如偶。
他只有十岁,怀霜才六岁,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浑身发抖:“哥哥……我怕。”
他咬牙,抱起她从后窗翻出,踩着积雪狂奔。
身后追兵如影,刀光映雪,杀意凛冽。
他知道,两个孩子跑不远。
于是他在一处枯井边将怀霜藏进草堆深处,用最后一件外袍裹住她,低声哄:“别出声,等哥哥回来接你。”
她泪眼朦胧地点头,小手却死死抓着他:“你一定要回来……”
他转身冲进风雪,故意踩断枯枝,引开追兵。
当时真的太小太小,他引开追兵,没多久就被追上了。
没跑多远,就被围在悬崖边。
那时候沉怀沙宁死也不想让他们得逞,于是跳了下去。
没死,还得了机缘。
等他从半死不活的昏迷中醒来,找到之前藏人的地方,哪里还有沉怀霜的影子。
找了许久。
走遍各处秘境,问遍流浪修士,没有任何消息。
他知道九命猫很特殊,没人知道消息有可能是好事,这证明没人知道她存在,她就安全。
他刚开始是这样想的。
可岁月太久,最后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就想要她的消息,不论什么消息都好。
如今有了。
沉怀沙眸光闪了闪,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片刻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向虞初墨。
——他和她在黄粱一梦里,原来是那样的。
很想问一句。
想起来了,你还要我吗?
虞初墨看到了黄粱一梦的记忆
她震惊!
自己居然做个梦都在努力攻略!
【系统,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努力啊!】
系统:【】
还好她师尊没有好奇心,没进苏清月的神魂里,不然被他看到自己这样对沉怀沙那还得了!
她抿了抿唇,强作镇定,却忍不住偷偷瞟了眼晏微之。
他正背对着众人,负手立于窗边,白衣如雪,侧脸清冷如常。
“为师先出去。”
晏微之虽然没有进苏清月的神魂,但从沉怀沙的神情大概能看到事情的结果。
他话音落下,便要转身。
“师尊——”虞初墨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想要跟上去。
可刚迈出两步,手腕倏然一紧。
一只冰凉而有力的手攥住了她。
虞初墨脚步一顿,回头,对上沉怀沙抬起的眼眸。
漆黑如墨,深邃如渊。
他没说话,只是望着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就在这时,晏微之恰好回眸。
目光掠过她被握住的手腕,而后垂眸,收回视线。
随即,他不再停留,步履从容地踏出了殿门。
殿内重归寂静。
只余下昏迷的苏清月细微的呼吸,以及虞初墨手腕上那不容忽视的、带着轻颤的冰凉触感。
她垂眸,看了眼被攥住的手腕,青白指节紧扣。
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师弟,节哀。”
沉怀沙微微蹙眉,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眼里却无半分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痛楚。
已经叫他师弟了吗
他忽然起身用力一扯,将她拉至身前。
不等虞初墨开口,沉怀沙已颓然将额头抵上了她的肩颈。
这是一个近乎依赖的姿势,沉重,脆弱,与他平日的孤傲冷漠截然不同。
“别动……”
他闷哑的声音自她肩头传来,带着一种近乎崩溃后的疲惫与空洞,“就一会儿……让我靠一会儿。”
虞初墨终究还是没在今日说出分开的话来。
毕竟沉怀沙找了妹妹这么久,如今这个结果
而殿门外,一袭白衣并未远去。
晏微之静立廊下,眸光清冷地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袖中的手指缓缓收拢,又慢慢松开。
最终,他未再回首,身影化为一道浅淡流光,消失在缭绕的云霭深处。
苏清月是沉怀霜最后的一条命,如今拿回了自己的神魂,也可以不受沈清修的摆布。
于是她就留在了天清宗,做一个外门弟子,日后跟着那些弟子们一起修炼。
沉怀沙没有给虞初墨独处的机会。
或者说他在躲着虞初墨。
虞初墨一连往弦月涯跑了几日,都没见到晏微之,只有归一在。
她送来糖葫芦,送来新鲜的果子,或者是自己编的小灯笼。
总之东西多,但就是见不到人。
隐隐觉得这位也是在躲她。
但,在意才会躲不是吗?
她的师尊是有一点点在意她了吗?
是因为看到那日沉怀沙拉住她的手腕吗?
虞初墨仔细回忆那日晏微之的神情,试图从他平常的清冷中寻到一丝不寻常。
半晌后,寻找失败,想不出哪里不正常。
但她和沉怀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归是要先处理的。
不能让旧事绊住脚步,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不能妨碍她攻略师尊。
思及此,虞初墨从袖中取出今日特意带来的油纸包,先递了一块糖糕给归一,又将另一块轻轻放在主殿那张熟悉的矮桌上。
“归一,这块给你。”她语气自然,仿佛日日如此,“师尊的那块在桌子上。”
归一站在廊下,木雕般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虞道友,我吃不了。”
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他是木偶,吃不了东西,可每次都还给他带。
虞初墨当然知道。
她弯了弯眼:“给你你就拿着,我的心意是给你的,你吃不了就留给师尊吧。”
给完又状似无意的打听:“师尊这几日都在干嘛?”
归一抬眸看她一眼,目光如古井无波:“去炼药,昨夜方出。今晨去了弦月涯后山。”